一月三日,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
早上七點半,京州南站的高鐵站台上寒風凜冽。
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隨行記者。
許知遠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夾克,領著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以及秘書楊銳。
檢票登上了開往滬上的早班高鐵。
在路過錫州站的時候。
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帶著華通電氣的董事長傅安國從站台上快步登車,匯合進了同一節車廂。
「省長,過年好。」
沈國梁摘下手套,臉上被站台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紅,坐下後便壓低聲音匯報:
「傅總這兩天連元旦都沒過。
帶著廠里的四個總工泡在省電科院的實驗室里。
把陸文淵團隊寄過來的那批一千七百伏IGBT工程樣片。
放在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五度的冷熱衝擊箱裡,足足跑了七十二個小時。」
許知遠看向坐在過道對面的傅安國:
「老傅,測試數據你最清楚。
不講客套話,這顆晶片跟你們之前高價從德國買回來的那款比,成色到底怎麼樣?」
傅安國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寫滿密密麻麻參數曲線的測試日誌,語氣里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特有的亢奮:
「許省長,我幹了二十年電力電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陸文淵博士帶出來的這幫人,手底下是真有絕活!」
傅安國翻開日誌中間的一頁,指著上面兩條幾乎重合的紅藍曲線:
「您看,這是在一千五百伏母線電壓、滿負荷極限工況下的導通壓降和開關損耗曲線。
德國進口模塊在連續滿載運行四十小時後,基板結溫升到了118°C;
而華芯微源的這款第六代溝槽柵模塊,因為用了他們獨創的銀燒結封裝工藝,結溫硬生生壓在了112°C!」
「低了6°C,意味著什麼?」許知遠問。
「在咱們光伏荒灘電站里,結溫每降低5°C,功率模塊的失效率就能下降將近三成,整機壽命至少延長三年!」
傅安國用力一拍大腿:
「只要他的量產一致性跟這批工程樣片一樣穩。
別說在沭州和淮寧那兩百兆瓦的示範標段里用了。
就是明年我所有的逆變器產線,都能把德國人的晶片替下來一半!」
「量產一致性,這五個字點到根子上了。」
許知遠合上那本測試日誌,目光平靜:
「實驗室里磨出來的十塊樣片能拿滿分,不代表流水線上造出來的十萬塊也能拿滿分。
待會兒到了嘉定,咱們先不談基金,也不談落戶,先去他的車間看良率。」
上午十點二十分,兩輛普通商務車駛離虹橋樞紐,穿過滬上外環的車流,停在了嘉定工業區西側一座略顯陳舊的灰白色廠房前。
廠房門口掛著「華芯微源半導體有限公司」的銀色銅牌。
由於正是元旦假期。
院子裡十分冷清。
只有二樓的研發辦公區和一樓的萬級潔淨封裝車間還亮著燈。
因為事先只以「漢東省採購考察團及錫州華通電氣技術團隊」的名義預約了拜訪。
並沒有亮出許知遠的正省部級身份。
前來一樓大廳迎客的只有華芯微源的創始人陸文淵和一名負責市場對接的年輕副總。
五十二歲的陸文淵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
身上還套著一件沒來得及脫下的淺藍色防塵服,眼窩深陷,透著連日熬夜的疲憊。
「傅總,歡迎歡迎。」
陸文淵跟傅安國握了握手,目光掃過氣度沉穩的許知遠和張維平等人,禮貌地點了點頭:
「各位遠道而來,咱們是先去二樓會議室看PPT介紹,還是……」
「PPT就不看了,陸博士。」
許知遠微笑著伸出手,與陸文淵握了握:
「我們這次從漢東過來,是奔著真刀真槍簽採購合同和投產線來的。
要是方便的話,直接帶我們去你的封裝測試線走一圈,看看剛下線的成品。」
陸文淵愣了一下。
這半年來,他接待了不下二十撥各地政府招商局的幹部和風投機構的合伙人。
那些人一來。
不是坐在會議室里拿著財務報表跟他掰扯對賭估值,就是圍著牆上的專利證書拍照合影。
真正一進門就要鑽車間看產線良率的,眼前這位中年人還是頭一個。
「行,內行看門道,各位請跟我去換防塵服。」
陸文淵眼底多了一分認真,轉身在前面引路。
隔著雙層真空玻璃參觀走廊,車間裡一排排進口的全自動貼片機、真空回流焊爐和超聲波鍵合機正在安靜運轉。
十幾名身穿白色全包防塵服的工藝工程師守在終端機前,屏幕上跳動著實時監測的晶圓良率數據。
許知遠走得很慢。
每經過一個工位,都會停下來看一眼設備銘牌和旁邊的工序看板。
走到後段的老化測試區時,許知遠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角落裡兩條蒙著防塵布、明顯處於停機狀態的產線地基問道:
「陸博士,前面那條線排產排得這麼滿,連元旦都在三班倒,後面這兩個車間怎麼空著?」
陸文淵腳步一頓,鏡片後的眼神暗了暗,但也沒有隱瞞:
「不瞞先生說,這條一期的模塊封裝線,年產能只有三十萬塊,應付小批量工業變頻器還行,真要接大型光伏基地和車企的單子,遠遠不夠看。
原本我們定好了從德國引進兩台全自動銀燒結設備和雷射退火爐,把二期的百萬級產線搭起來,定金都付了百分之二十,但……」
「但年前答應領投你們B輪的那兩家風投基金,臨時變卦壓估值了,尾款付不出去,設備卡在了漢堡港,對吧?」
許知遠平靜地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陸文淵猛地轉過頭,驚訝地打量著許知遠:
「先生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您是哪家投資機構的?」
一旁的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這才上前一步,微笑著介紹道:
「陸博士,還沒來得及向你正式介紹。
這位是我們漢東省委副書記、省長許知遠同志。
這位是漢東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同志,我是省工信廳薛維山。」
陸文淵整個人怔在了原地,手裡的雷射筆差點掉在地上。
身後的年輕市場副總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省的省長,大過年的不打招呼、不帶地方官陪同。
居然親自穿著防塵服鑽進了他們這家初創企業的車間走廊里!
「許……許省長?」
陸文淵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連忙想要摘下手套:
「您看我這……剛才多有怠慢,趕緊請去樓上貴賓室坐……」
「在這兒聊就很好,看著機器轉,心裡踏實。」
許知遠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拘禮,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型工程洽談室:
「咱們就在這間屋裡坐十分鐘,把帳算一算。」
幾人走進洽談室,圍著一張不鏽鋼工程桌坐下。
許知遠開門見山:
「陸博士,你在海外幹了十幾年技術,回國創業也不容易,我不跟你繞彎子。
今天我帶漢東的團隊過來,給你帶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確定性的市場訂單。」
許知遠看向傅安國,「老傅,把你的底牌亮給陸博士看看。」
傅安國立刻從包里抽出一份已經蓋好華通電氣公章的《戰略採購框架協議》,推到陸文淵面前:
「陸博士,你們寄來的樣片我們已經測過了,完全達標。
今年開春,我們漢東省沭州、淮寧兩個國家級光伏領跑基地正式開標,省里專門劃出了兩百兆瓦的『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
只要你們的模塊能保質保量交貨,我們華通電氣今年向貴公司保底採購不少於十五萬套一千五百伏及一千七百伏IGBT功率模塊,總金額一個億零八百萬!
如果加上我們漢東陽州工具機廠和呂州軌交配套廠的意向訂單。
今年漢東一省就能吃下你們兩億五千萬的產能!」
陸文淵低頭看著那份印著鮮紅公章、連預付款比例都寫得清清楚楚的協議,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
那兩家卡他脖子的風投機構,逼他在一季度前拿出的生死線,正是一個億的確定性商業訂單!
「第二樣,是給你們兜底的風險保障。」
許知遠接著說道:
「我知道整機廠和電站業主剛用國產晶片,心裡都會犯嘀咕,怕壞、怕賠。
所以我們漢東省政府專門拿出了工業轉型專項資金。
凡是在我們省示範基地和重點企業里裝上你們華芯微源晶片的設備,由省財政全額補貼『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綜合險』保費。
萬一在運行中出了技術故障,商業保險公司全額賠付,不讓你們初創企業背傾家蕩產的連帶責任。」
陸文淵握著協議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他跑了三年市場,吃盡了下游廠家「不敢用國產芯」的閉門羹。
比誰都明白這條省財政貼息保險兜底的含金量有多重!
「至於第三樣——」
許知遠轉向張維平:「維平,說說你們省投的方案。」
張維平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投資意向書:
「陸博士,聽說那兩家風投想趁人之危,把你們B輪估值砍到六個億,還要拿走一票否決權。
我們漢東省投資集團旗下的新材料與半導體引導基金,願意按你們原本十二個億的合理估值,直接領投四個億現金!
而且我們省屬國資只做財務與產業協同投資,絕不謀求控股。
不干預你們技術團隊的研發決策權。
更不簽那套逼人短視的上市對賭回購條款!」
一連三記重錘砸在桌面上,整個洽談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兩億五千萬的現成訂單、省財政全額補貼的首台(套)商業保險、四個億不簽對賭不奪權的長期國資基金!
陸文淵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五十二歲的漢子,在德國實驗室里熬白了頭沒掉過淚,被風投機構逼到牆角的時候也沒低過頭。
此刻看著面前這幾份文件,眼圈卻一下子紅了。
「許省長……」
陸文淵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有些沙啞: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漢東省給我們這麼大的支持,需要我們華芯微源做什麼?」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氣。」
許知遠微微一笑,坦誠得沒有半點遮掩:
「研發總部和前端晶片設計,你可以繼續留在滬上張江,利用滬上的人才優勢;
但你手裡這四個億投下去之後要擴建的二期百萬級IGBT模塊封裝線,以及下一步要建的八英寸晶圓背面特種工藝線,必須落戶在我們漢東的錫州高新區!」
「從錫州高新區坐高鐵到你滬上嘉定,只要四十二分鐘;
而且華通電氣的逆變器工廠就在你的隔壁兩條街。
你的模塊從流水線上下來。
半個小時就能裝進老傅的機器里發往全國!」
許知遠站起身,隔著桌子向陸文淵伸出手:
「陸博士,滬上有滬上的金融和研發高地,漢東有漢東的土地、產業基金和龐大的工業應用場景。
把你的『心臟』安在漢東的軀幹里,咱們一塊兒把外國巨頭壟斷了二十年的飯碗,端到中國人自己手裡來。
這筆帳,你算得過來嗎?」
陸文淵看著面前那隻骨節分明、沉穩有力的大手,沒有任何猶豫,猛地站起身,雙手緊緊握了上去:
「許省長,這筆帳不用算了!
過完年,我就帶著工程隊去錫州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