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咱們現在站著的這塊界碑往東八百米,直抵望虞河支流;
往南一千兩百米,緊挨著滬寧高速錫州東互通的引橋。
整整一千一百畝一類工業用地,底下三十米全是早年沉積下來的硬質黏土層,沒有一條地質斷裂帶,也沒有暗河溶洞。」
錫州高新區太湖灣科創帶的荒灘邊緣,冷風卷著枯黃的蘆葦絮,呼呼地往人領口裡灌。
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完全沒顧上擦鼻尖凍出來的清涕。
手裡拿著一卷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紅線圖紙。
腳下踩著一雙沾滿黃泥的高幫解放鞋。
正扯著嗓子向身旁的一行人比劃著名。
站在他對面的。
除了剛剛從滬上嘉定連夜趕過來的華芯微源創始人陸文淵和他的四名核心工藝博士。
還有兩天前剛從徽省合肥趕赴錫州、負責長鑫存儲配套封裝測試項目選址的睿力集成工程副總裁趙明誠。
許知遠雙手插在深灰色防風夾克的兜里,站在高處的一道土坎上。
目光越過眼前已經被推土機剷平了大半的黃土地,望向不遠處塔吊林立的京錫共建數據中心三期,即錫州數據分部工地。
以及更遠處晶晟光伏那排藍白相間的現代化廠房。
「陸博士,趙總。
國梁同志今天早上五點鐘就帶著規劃局和國土局的幹部在這兒釘樁子了。」
許知遠轉過身,拍了拍手掌上沾著的土星子,溫和地笑道:
「之前在合肥和滬上,我跟你們兩位都吹過牛。
說咱們漢東錫州的這塊地,是整個長三角除滬上之外,最適合建晶圓級微電子產線的風水寶地。
今天把你們兩位湊到一塊兒請過來,就是讓你們拿手裡的精密儀器親自驗驗貨。」
趙明誠五十來歲,早年在海外半導體代工大廠管過十幾年基建,聞言哈哈一笑,彎腰拍了拍腳下埋著的一台可攜式微振動測試儀:
「許省長,不用再驗了!
昨天下午我們基建組的工程師就已經在場地的東南西北四個角布了傳感器,連續測了十六個小時。
雖說南邊兩公里外就有高速公路,但因為底下這層老黏土的阻尼特性極好,傳遞到地表的環境微振動速度完全控制在每秒一點五微米以下,達到了最高等級的VC-E微振動標準!
不管是我們長鑫存儲配套的晶圓級先進封裝線,還是陸博士他們的八英寸IGBT背面減薄光刻線,連深層防震樁的錢都能省下小三千萬!」
旁邊的陸文淵蹲下身,抓起一把略帶濕氣的黃褐色泥土在指間捻了捻。
又抬頭看了看北面不到兩公里外的一座二百二十千伏變電站鐵塔,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
「趙總看重的是地基防震,我看重的是那座變電站。」
陸文淵站起身,指著北面的高壓走廊對沈國梁說道:
「沈書記,做我們功率半導體的,最怕的不是地皮貴,而是電網閃動。
八英寸晶圓背面雷射退火和離子注入的時候,哪怕電壓出現零點一秒的毫秒級跌落,爐子裡正在跑的幾百片晶圓就得當場報廢,一次就是幾百萬的窟窿。
我們在嘉定老廠區那邊,因為周邊老舊機械廠多,電網諧波大,每年光是為了穩壓儲能設備就要多花五六百萬的維護費。」
「陸博士,這一條你算是問著人了。」
沈國梁臉上露出一絲得色,把圖紙翻到第二頁的市政配套圖:
「北面那座二百二十千伏的太湖變,原本就是為了保障咱們京錫數據中心三期和國家級超算中心,按照最高等級的A+類雙迴路專線標準新建的。
上個月許省長來錫州調研的時候,專門把省電力公司的董事長叫了過來。
當場拍板從太湖變再單獨拉兩條一百一十千伏的直供地下電纜。
一條進長鑫存儲的配套封測園,一條進你們華芯微源的IGBT晶圓特種工藝園。
兩路電源互為熱備,切換時間小於五毫秒!」
沈國梁頓了頓,又往東側的望虞河方向一指:
「還有你們兩家晶圓清洗和蝕刻工序每天要消耗的幾千噸超純水,以及含氟廢水的集中處理——
園區東頭正在打樁的那座建築,就是由省投資集團出資兩個億、專門請國內頂尖電子院設計的半導體級超純水製備中心與零排放中水回用站。
你們只管帶著光刻機、離子注入機和工程師團隊拎包進場。
剩下的水、電、氣、風、廢。
哪怕有一項指標達不到你們的設計紅線,你們直接去市委大院找我沈國梁算帳!」
趙明誠和陸文淵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
過去這幾年,各地政府都在一窩蜂地搶半導體項目、搶新能源項目。
可大多數地方官員張嘴閉嘴只會背「五免五減半」的稅收口訣。
真問到晶圓廠對微振動VC等級、雙迴路毫秒級切換、電子級特種氣體管道和含氟廢水處理的具體指標時。
十個有九個是一問三不知。
等企業簽了約進場。
才發現連最基本的工業配套都要企業自己掏錢從頭鋪設。
而在漢東錫州,從省長到市委書記,不僅把半導體和光伏產業鏈的底層邏輯摸得門兒清。
甚至在企業還沒正式落筆簽土地出讓合同之前。
就已經讓省投集團帶著資金把超純水站和雙迴路電網的樁子給打下去了!
「行了,外頭的風硬,別讓幾位搞技術的專家在灘涂上吹感冒了。」
許知遠看了一眼手錶,招呼眾人往停在路邊的考斯特中巴車走去:
「走吧,去高新區管委會的工地板房裡喝杯熱茶。
正好今天晶晟光伏的袁志剛、耀玻集團的譚永昌、恒基的卞志高和華通的傅安國都在板房裡等著。
今天咱們就把『芯』和『光』兩張桌子拼成一張,當面把今年上半年的軍令狀給立下來。」
十五分鐘後,高新區管委會臨時搭建的彩鋼板會議室里熱氣騰騰。
長條木桌的一側,坐著趙明誠、陸文淵代表的半導體陣營;
另一側,則坐著以袁志剛、傅安國、譚永昌、卞志高為首的錫州本土四大光伏製造掌門人。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以及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沈國棟坐在橫頭。
每人面前都擺著一摞已經由法務審核完畢的正式協議文本。
「各位老總,今天是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也是咱們漢東新一年工業攻堅的第一天。」
許知遠捧著一隻印著高新區字樣的搪瓷茶缸,沒有半點官架子,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企業家:
「剛才在工地上,趙總和陸博士已經看過了地。
長鑫存儲的配套封測基地一期占地六百畝,華芯微源的八英寸IGBT特種工藝及百萬級模塊產線占地五百畝。
兩個項目今天下午就在這間板房裡,跟錫州市政府和省投集團正式簽署落地協議與基金注資協議。」
板房裡頓時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華通電氣的傅安國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看向對面的陸文淵,恨不得現在就把他拉進自家車間的實驗室里去。
等掌聲稍歇。
許知遠放下茶缸,話音陡然一轉,看向了右手邊的袁志剛等人:
「陸博士和趙總的晶片項目,從今天打樁、建十級和百級潔淨室,到今年秋天設備進場調試,最快也得八到十個月。
但你們四家光伏企業——
老袁、老傅、老譚、老卞,你們手裡的倒計時,可只剩下不到六十天了!」
袁志剛、譚永昌、卞志高三人神色同時一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十二月二十一號,我在省政府把省能源局和沭州、淮寧兩個縣委書記叫過去。
頂著各方的壓力。
硬是在一個吉瓦的國家級領跑基地里,給你們撕開了百分之二十。
整整兩百兆瓦的『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
許知遠伸出兩根手指,重重敲在木桌上:
「三天前,省能源局已經把修改後的競爭性配置方案正式報送國家能源局備案。
二月二十八號上午九點,在京州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正式開標!
我就問你們四個一句實話——
省里把前門給你們撬開了,把首台(套)保險的保費也替你們掏了。
真到了二月二十八號開標那天,你們四家手裡的硬貨,到底能不能擺上評標專家的桌面?!」
「許省長,我先交底!」
晶晟光伏董事長袁志剛第一個站了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國家光伏質檢中心紅章的檢測報告單,雙手遞到許知遠面前:
「上次您來我們廠里調研,點破了我們受制於外購電池片、功率卡在三百瓦上不去的痛點。
那天晚上沈書記和薛廳長連夜幫我們協調了省投集團的過橋資金和農發行的技改貼息。
這半個月,我帶著技術副總吃住在車間裡。
把兩條五百兆瓦組件線的串焊機全部改成了零間距半片疊加工藝。
同時用省投的預付款從蘇省鎖定了第一批轉化效率百分之二十一點八的背面鈍化單晶電池片!」
袁志剛聲音洪亮,震得板房頂上的吊燈都在微微發顫:
「這是昨天下午剛從國家質檢中心傳回來的實測數據——
我們新下線的六十片裝單晶PERC組件,標準測試條件下的正面輸出功率,穩定達到了三百一十二點五瓦!
比國家能源局規定的三百一十瓦滿分線,足足高出兩點五瓦!
至於咱們自己的兩吉瓦高效電池片產線,就在陸博士他們地塊南邊兩公里。
今天下午跟他們一塊兒動工打樁!」
許知遠接過那張檢測報告,看著上面「312.5W」的實測值,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笑意,點了點頭:
「好!
多出這兩點五瓦,二月底開標的時候,外省那些想看咱們漢東笑話的巨頭,就再也沒法拿技術參數說事了。
永昌、志高,你們兩家呢?」
耀玻集團的譚永昌連忙站起身:
「省長,我們的雙層納米減反射鍍膜玻璃線,德國進口的磁控濺射靶材前天已經到了連雲港。
正月十五之前保證完成熱態調試。
透光率穩超百分之九十四點二,完全趕得上給老袁的滿分組件做雙玻封裝!」
恒基新能源的卞志高也緊跟著拍了胸脯:
「我們跟漢東大學王明遠院長團隊聯合開發的平單軸智能跟蹤支架控制器,已經在沭州採煤沉陷區的水面上搭了十套實證樣機。
抗十級陣風和泥沙腐蝕測試全部過關,成本比外省採購降了百分之十八!」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華通電氣的傅安國和華芯微源的陸文淵身上。
傅安國站起身,看了一眼對面的陸文淵,朗聲道:
「許省長,二月底開標的那兩百兆瓦示範標段,需要一千六百台一千五百伏大功率組串式逆變器。
我已經跟陸博士商量好了——
在他錫州的新產線今年秋天投產之前,先由他滬上嘉定的一期封裝線騰出百分之六十的產能,全力保障我們這批逆變器的IGBT模塊供應!
正月二十之前。
第一批五百台純正『漢東造、中國芯』的一千五百伏高壓逆變器。
保證整整齊齊拉進沭州和淮寧的荒灘工地!」
「好!」
許知遠站起身,雙手撐在木桌上,看著屋裡這群眼裡冒著火光的實業家和技術狂人:
「今天在太湖灣這間鐵皮板房裡,你們立下的每一句軍令狀,楊銳都記在本子上了。
兩百兆瓦的示範標段,只是你們練兵的起跑線;
等到年底,陸博士和趙總的晶圓封測線在錫州投產、老袁的電池片下線,我要讓全國所有搞新能源和高端製造的人都知道——
在咱們漢東,從最底層的功率晶片、存儲晶圓,到鍍膜玻璃、高效電池、智能支架和整機系統。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能再被外人卡住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