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你慢點走!
這塌陷區邊上的凍土剛化了一層皮,底下全是軟泥,你那雙皮鞋踩進去可就拔不出來了!」
沭州縣城以北三十里,大柳莊採煤沉陷區的荒灘堤壩上。
省投資集團總經理林建軍穿著一身印著「漢東建工」字樣的藍色棉工裝,頭戴黃色安全帽。
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前面探著路。
回頭衝著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喊了一嗓子。
趙成良這會兒哪還穿什麼皮鞋,腳上套著一雙齊膝高的黑色塑膠水靴,褲腿挽到大腿根。
手裡拄著一根測量用的竹竿。
大步流星地跨過一道結著薄冰的排水溝,臉膛被臘月的寒風吹得紫紅。
「林總,這片荒灘我這個月跑了不下二十趟,哪塊石頭底下有水坑,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
趙成良爬上五米高的主堤壩,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指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沉陷區水面和四周轟鳴作響的推土機群,嗓門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洪亮:
「你看!自從臘月初八你們省投集團那一個億五千六百萬的資本金和國開行的首筆貸款一到帳。
我把全縣三個建築公司的六十台挖掘機、四十台重型翻斗車全調過來了!
岸上那八千畝荒灘地,場平工程已經幹完了七成;
水裡這六千畝淺水沉陷區,中建漢東分公司的張建國總經理調來了四艘特種水上打樁船,正在打預應力管樁!」
林建軍順著趙成良手指的方向舉起望遠鏡看了看。
灰濛濛的冬日天空下,原本荒蕪死寂、連水鳥都不愛落腳的採煤沉陷區,此刻插滿了迎風獵獵作響的紅色施工旗。
岸邊的臨時箱式變壓器已經通了電。
十幾台履帶式旋挖鑽機正在凍土層上突突地往下鑽孔。
遠處一條八米寬的碎石重載施工道路,已經像一條灰白色的長龍一樣,筆直地通向五公里外的國家電網二百二十千伏升壓站接口。
「成良書記,不得不服,你們沭州這股子拼命的勁頭,真是把省里給的這筆錢花在了刀刃上。」
林建軍放下望遠鏡,由衷地感嘆道:
「上個月許省長在省政府查我的爛尾樓帳本時,我還替你們兩個縣捏把汗。
怕錢撥下來又被下面層層截留、磨洋工。
現在看來,今年二月底開標的時候,你們這兒是真能拿出『四通一平』的熟地來交帳了。」
「敢不拼命嗎?!」
趙成良從兜里摸出煙盒,想起工地禁菸,又訕訕地塞了回去,嘆了口氣道:
「林總,你是不知道,去年全省半年考的時候,我們沭州排在十三個地市和重點縣的倒數第一,我在視頻會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這次許省長不僅沒因為招標草案的事摘我的帽子。
反而讓你們省投出資三成替我們托底,還幫我們從國開行貸來了四個點的低息長錢。
我要是再把這五百兆瓦的基地干砸了,不用許省長動手,我自己跳進這沉陷區的水坑裡淹死算了!」
正說著,趙成良腰間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
「喂,明遠?你們那邊灘涂的碎石路鋪得怎麼樣了……什麼?!」
趙成良聽了兩句,原本紅撲撲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們找你了?
我們也收到了!
昨天下午,省外那家宏泰新能源的華東區副總裁,帶著兩個律師直接闖到我們縣招投標辦,話里話外威脅我們……
行,你先穩住!
千萬別跟他們吵,我這邊正好省投的林總在,我馬上向省里匯報!」
掛斷電話,趙成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一旁的林建軍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沉聲問道:
「成良書記,出什麼事了?哪個宏泰新能源?」
「還能是哪個!」
趙成良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
「就是上個月想用年息6.8的融資租賃給我們兩個縣拆借場平資金、要求我們在招標草案里加上『三年十個吉瓦』和『兩年運行實績』排他條款的那家外省巨頭!」
林建軍眼神一凝:
「你們不是已經把那份代建拆借意向書作廢了嗎?
省能源局也把增設『百分之二十首台(套)創新示範標段』的新方案公示出去了,他們還來鬧什麼?」
「人家不甘心到嘴的肥肉飛了啊!」
趙成良氣得把手裡的測量竹竿往泥地里一杵:
「剛才明遠在電話里跟我說,宏泰新能源聯合了另外兩家外省的老牌組件廠和逆變器外資代理商,昨天同時給淮寧和我們沭州發了《招投標異議函》!
他們抓著咱們新方案里『劃出百分之二十裝機容量設立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取消歷史三年出貨量限制』這一條不放。
非說咱們這是變相量身定製、排斥潛在投標人!」
「更損的是:他們今天早上還在京州找了兩家財經自媒體。
發了一篇陰陽怪氣的文章,標題就叫
《漢東一吉瓦光伏領跑基地招標生變:神秘示範標段背後,究竟是技術創新還是地方保護的遮羞布?》。
明擺著是想在二月底開標之前,把水攪渾。
這是在明晃晃的向省能源局和國家能源局施壓。
逼咱們把那百分之二十的創新示範標段給撤回來!」
林建軍聽完,非但沒有慌亂,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拿著融資租賃高利貸想綁架地方政府沒得逞,現在改玩輿論施壓和惡人先告狀了?」
林建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成良書記,你把心放回肚子裡,繼續盯你的水下管樁。
許省長早在錫州決定用『首台(套)』政策撕這道口子的時候,就料到這幫既得利益巨頭會跳出來反撲了。
走,去你工地指揮部,咱們現在就把電話打到省工信廳和省政府去!」
與此同時,京州市,漢東省政府大院二樓省長辦公室。
秘書楊銳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網絡輿情監測簡報,以及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緊急呈送的《關於外省部分企業對沭州、淮寧基地競爭性配置方案提出異議的情況報告》,輕輕放在了許知遠的案頭。
「省長,省能源局董局長和工信廳薛廳長都在外間等著呢。」
楊銳低聲道:「董局長有點慌,說那家宏泰新能源在京都能源圈子裡關係很深。
今天上午已經有國家能源局新能源司的一位副處長打來電話詢問情況了。」
許知遠手裡的紅藍鉛筆沒有停,穩穩地在最後一份春耕化肥儲備文件上籤下名字,這才摘下眼鏡,拿起了那份兩頁紙的輿情簡報。
目光在那個《究竟是技術創新還是地方保護的遮羞布》的標題上停了兩秒,許知遠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把維山和學海叫進來吧。」
半分鐘後,薛維山和董學海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
董學海手裡捏著那份異議函複印件,額頭上隱隱有些見汗:
「許省長,這個宏泰新能源來者不善啊。
他們這次請了京都專門打行政訴訟的律所,異議函直接抄送了國家能源局新能源司。
您看,咱們是不是先跟那幾家外省企業溝通一下,或者把百分之二十的比例稍微往下調一調,避一避風頭?」
「調到多少?調到百分之五,還是乾脆調成零,接著把他們那套『三年十個吉瓦』的霸王條款請回來?」
許知遠抬起眼皮,靜靜地看了董學海一眼。
只這一眼,董學海後背就涼了半截,立刻閉上了嘴,不敢再提「下調比例」四個字。
「學海同志,你是一局之長,遇到幾封律師函、兩篇自媒體通稿,腰杆子就軟了?」
許知遠將那份簡報往桌上一拍,語氣沉穩而凌厲:
「他們為什麼急得跳腳?
因為咱們這百分之二十的『首台(套)創新示範標段』,剛好打在了這幫壟斷巨頭的七寸上!
過去這幾年,他們仗著先發優勢和資金體量,在全國各地的招標文件里塞進高不可攀的歷史業績門檻。
把所有剛研發出新技術的後來者死死按在水底下。
躺著賺超額利潤,連技術疊代都懶得做了!」
「現在,咱們漢東嚴格按照國家工信部、發改委、保監會三部委聯合印發的紅頭文件,在領跑者基地里劃出五分之一的試驗田,不搞地域限制,面向全國所有擁有前沿首台(套)技術的企業公開招標。
這不僅不違規,反而恰恰是給全國光伏行業打破業績壟斷、推動技術疊代探路!」
許知遠轉頭看向薛維山:
「維山,錫州那邊老袁的三百一十二點五瓦組件檢測報告,還有傅安國與華芯微源聯合測試的一千五百伏逆變器極限工況報告,都拿到手了吧?」
「全部拿到了,今天早上剛由國家光伏質檢中心和省電科院正式蓋章歸檔!」
薛維山底氣十足地答道。
「很好。既然有人想借著輿論和部委的詢問跟咱們打擂台,那咱們就把這場戲唱到明處去!」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一字一句地部署道:
「第一,學海同志,今天下午你就以省能源局的名義,對宏泰新能源等企業的異議函作出正式書面駁回,並同步上報國家能源局!
在報告裡把話寫清楚——
漢東省設立百分之二十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完全依據國家三部委《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推廣應用指導目錄》,且不設任何漢東本省地域加分項。
全國任何企業的產品只要達到單晶三百一十瓦以上、一千五百伏系統最高轉換效率百分之九十八點八以上,均可平等參與競標!
反倒是之前草案中『三年十吉瓦』的條款。
涉嫌排斥新入局高新技術企業,已被省政府依法依規予以糾正!」
「第二,維山同志,你聯繫省廣電局的陳則民和省電視台的徐國梁。
明天不用髮長篇大論的公文解釋,直接請國家光伏質檢中心和漢東大學的專家,帶著各大品牌的實測數據對比圖,在省台財經頻道和新華網漢東頻道做一期公開技術直播!
把咱們首台(套)示範標段要求的技術參數擺在太陽底下,問問那幾家發律師函的巨頭——
你們是不敢來比拼三百一十二瓦的極限轉換效率,還是拿不出結溫低於115°C的一千五百伏國產晶片方案?!」
「第三,至於國家能源局新能源司那邊的詢問——」
許知遠嘴角泛起一絲淡然的笑意,拿起桌上的紅色內部電話機:
「不用那個副處長傳話了。
我現在就給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的韓紹謙司長和國家能源局分管新能源的副局長打個電話。
請他們二月二十八號開標那天,派督導組親自來咱們漢東京州的開標大廳坐鎮監標!
我倒要看看。
在國家部委督導組的眼皮子底下,是誰在搞地方保護,又是誰在拿著真金白銀的硬科技替國家衝鋒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