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八點四十分。
初春的京州城寒意未消，但位於光明區中軸線上的漢東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一號開標大廳里，卻已經座無虛席，連兩側的過道都加滿了塑料摺椅。
大廳正前方巨大的LED電子屏上，滾動播放著醒目的紅底白字——
國家能源局第三批光伏發電應用領跑基地（漢東省沭州、淮寧基地）競爭性配置公開開標會。
在二樓半封閉的玻璃監督席里，省長許知遠並沒有坐在正中。
而是將主位讓給了前天晚上專程從京都趕來的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司長韓紹謙。
以及國家能源局新能源司的一名正局級巡視員。
許知遠的左手邊，坐著副省長李衛國、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
身後站著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以及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
「知遠啊，你這一將，可是把我們高技術司和能源局的同志全給架到火爐上烤了。」
韓紹謙是許知遠當年在中樞政研室工作時經常打交道的老熟人。
他指了指樓下黑壓壓的三十多家投標聯合體代表，壓低聲音笑著說道：
「上個月你們漢東把『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保險補償機制』嫁接到光伏領跑者基地招標里，在京都部委里可是引起了好大一場爭論。
有人告狀說你們漢東搞變相壁壘，也有人拍手叫好，說你們真正把領跑者基地搞成了前沿技術的試驗田。
今天來之前，領導專門交代我。
讓我瞪大眼睛看看，你們漢東這百分之二十的創新示範標段，到底能不能選出真金子來。」
「紹謙兄，真金不怕火煉。」
許知遠端起茶杯，神色從容地指了指樓下評標席旁邊架設的四台高清直播攝像機：
「今天不僅你們二位在上面看著，省紀委田國富書記派來的駐場紀檢組、省公證處的公證員，還有全國十幾家能源行業媒體的記者全在下面盯著。
所有投標聯合體的技術標參數、第三方極限工況實測報告、以及度電成本報價。
待會兒在拆封之後，全部實時投屏到大屏幕上，一分一厘都做不了假。」
九點整，隨著公證員清脆的落槌聲，開標程序正式啟動。
首先開標的是兩個基地各占百分之八十容量、合計八百兆瓦的「常規領跑標段」。
由於省投集團和國開行提前介入完成了「四通一平」和升壓站配套，徹底免去了投資商對地方政府違規攤派成本的顧慮。
再加上漢東電網優越的消納條件，各大電力央企的投標熱情空前高漲。
經過一個半小時緊張的唱標與專家系統打分。
八百兆瓦的常規標段分別被國家電投、華能等四家大型電力央企收入囊中，平均申報電價較國家標杆電價下浮了百分之十八。
而且其中有兩家央企在常規標段的供應鏈方案里。
主動將已經拿下312.5瓦質檢報告的錫州晶晟光伏和耀玻集團鍍膜玻璃列入了備選採購名錄！
樓下後排的座席上。
晶晟光伏的袁志剛和耀玻集團的譚永昌緊緊握了握拳頭，手心裡全是熱汗。
十點四十分，全場的氣氛驟然繃緊到了極點。
主持人走上台，拿起第二份密封的標書箱：
「下面，進入沭州基地100兆瓦、淮寧基地100兆瓦『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的技術與商務公開唱標環節！
參與本標段競標的共有六家聯合體！」
二樓監督席里的韓紹謙和能源局巡視員不約而同地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緊盯著大屏幕。
樓下第一排右側，上個月帶頭給沭州和淮寧發律師函的宏泰新能源華東區副總裁冷冷地抱起雙臂。
為了在今天這場公開擂台上壓垮漢東本土企業。
他們聯合了一家歐洲老牌逆變器廠商和省外一家組件大廠。
臨時拼湊了一套高配方案遞了進來，就等著看漢東本土企業技術參數出醜。
大屏幕上的數據表格一行行跳了出來。
一號投標人：宏泰新能源與歐瑞電氣聯合體。
採用單晶組件標稱功率：310瓦（達標）；
採用1500V逆變器最高轉換效率：98.7%；滿載極限工況模塊結溫：117.8°C；核心IGBT功率模塊來源：全進口；
度電成本綜合報價：0.49元/千瓦時。
數據亮出，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平心而論，宏泰拿出的這套進口方案已經相當紮實，緊緊卡在了國家領跑者基地的滿分線上。
緊接著，大屏幕畫面一閃，跳出了三號投標人的拆封數據——
三號投標人：漢東省投資集團新能源公司、錫州晶晟光伏、華通電氣、耀玻集團、恒基新能源聯合體！
當看到後面緊跟著的實測技術參數與權威檢測報告編號時。
整個一號開標大廳瞬間爆發出一陣嗡嗡的驚嘆聲！
——採用晶晟光伏雙面雙玻半片單晶PERC組件（配耀玻雙層納米高透鍍膜玻璃），國家光伏質檢中心實測正面功率：313.2瓦！
雙面綜合發電增益：12.5%！
——採用華通電氣1500V智能組串式逆變器（搭載華芯微源第六代國產銀燒結1700V高壓IGBT模塊），省電科院與國網電科院雙重極限實測最高轉換效率：98.96%！
滿載40小時極限結溫：111.4°C！
——採用恒基新能源平單軸智能跟蹤支架系統，抗風與傾角跟蹤精度：±0.5度！
——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綜合險承保狀態：人保財險漢東分公司全額承保，保單已生效！
——度電成本綜合報價：0.43元/千瓦時！
全線碾壓！
無論是組件功率、逆變器轉換效率、晶片散熱結溫。
還是由於省去了跨國進口加價與長途物流成本而大幅降低的0.43元度電報價。
三號「漢東本土全產業鏈聯合體」在六個核心維度上。
把一號宏泰新能源聯合體甩開了整整一個身位！
樓下第一排的宏泰新能源副總裁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行「313.2瓦」和「搭載國產銀燒結IGBT模塊、結溫111.4°C」的字樣，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卻連半個質疑的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屏幕右下角清清楚楚地掛著國家光伏質檢中心和國網電科院兩枚紅得刺眼的鋼印編碼，全國聯網可查！
二樓玻璃窗後。
國家能源局的那位正局級巡視員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轉頭對韓紹謙讚嘆道：
「老韓！313瓦的雙面雙玻組件，再加上不到112度結溫的純國產IGBT一千五百伏逆變器，度電成本直接干到了四毛三！
這哪是什麼地方保護，這是實打實的國家級硬核技術領跑啊！」
韓紹謙也滿臉振奮地站起身，握住許知遠的手，用力搖了搖：
「知遠，我服了！
你在漢東這半年，不聲不響地把晶片設計、特種玻璃、高效組件和電力電子整機擰成了一股繩。
今天這一標開出來。
不僅替你們漢東省掙回了四五十個億的製造業留存產值。
更是替咱們國家在光伏核心功率半導體國產化上，趟出了一條活路！」
樓下的開標大廳里。
當公證員高聲宣布三號聯合體以技術標第一、商務標第一的總成績，同時中標沭州、淮寧兩大基地共計兩百兆瓦創新示範標段時。
五十二歲的華通電氣董事長傅安國和晶晟光伏董事長袁志剛兩個老漢東製造人，當著滿場媒體的閃光燈，眼眶通紅地緊緊抱在了一起。
沈國梁、趙成良和賀明遠站在許知遠身後，看著樓下沸騰的會場，胸口起伏。
只覺得這一個冬天熬過的所有通宵、挨過的所有訓斥。
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底氣。
許知遠站在二樓落地玻璃前。
靜靜地看著大屏幕上定格的中標紅榜，神色依舊溫和而冷靜。
秘書楊銳悄悄走上前，在他耳邊低聲匯報了一句：
「省長，剛收到錫州高新區管委會發來的簡報——
半個小時前，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基地和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特種工藝線的第一根主廠房承重樁，已經在太湖灣畔同時順利合攏封底了。」
許知遠微微頷首，目光穿過明亮的大廳玻璃，望向窗外初春晴朗的天空。
破局的棋子已經全部落定，漢東工業轉型真正的大潮，從今天這一槌開始，徹底起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