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你們晶晟第一批拉進大柳莊工地的八千塊雙面雙玻組件,前天下午我已經讓人抽檢了三十塊。
正面功率全部穩在三百一十三瓦以上,連一塊隱裂的都沒有,這批貨發得地道!」
沭州縣大柳莊採煤沉陷區北岸。
臨時搭建的項目部彩鋼板房外頭。
幾輛重型平板卡車正排著長隊往主堤壩下卸貨。
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把黃色安全帽往桌上一扣。
隨後端起面前的大號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濃茶,衝著坐在對面的晶晟光伏董事長袁志剛豎起了大拇指。
屋裡沒開空調,兩扇窗戶敞著。
三月中旬的春風帶著沉陷區水面特有的潮氣吹進來。
把牆上掛著的《沭州500MW國家級光伏領跑基地施工進度橫道圖》吹得啪啪作響。
長條桌旁,除了趙成良、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錫州那四家光伏骨幹企業的當家人——
袁志剛、傅安國、譚永昌、卞志高全都到齊了。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省投資集團總經理林建軍坐在主位兩側。
正拿著紅藍鉛筆核對著手頭的排產調度單。
「趙書記,這可是咱們漢東人自己家門口的示範標段。
誰敢拿次品來糊弄!
不用許省長摘牌子,老傅和老譚頭一個就得找我拼命!」
袁志剛哈哈一笑,隨即收斂了笑容,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耀玻集團董事長譚永昌:
「不過薛廳長、林總...
今天既然把咱們幾家都湊到沭州工地上了,有件卡脖子的急事,我得當面跟老譚碰一碰。」
「什麼事,老袁你直說。」譚永昌放下手裡的鋼筆。
「二月二十八號咱們三號聯合體在京州開標大捷,一舉拿下了沭州和淮寧兩百兆瓦的創新示範標段,這事兒把咱們漢東光伏的名聲徹底打響了。」
袁志剛既興奮又發愁地搓了搓手:
「可我沒想到的是,開標才過去不到半個月。
前天國家電投和華能那兩家中標了八百兆瓦常規標段的央企業主,主動派採購總監到錫州找我了!
他們看了咱們示範標段的實測報告,提出要在常規標段里追加採購咱們晶晟三百兆瓦的雙面雙玻組件,要求五月底之前必須交齊貨!」
「好事啊!」
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眼睛一亮:
「三百兆瓦的追加訂單,那又是小十個億的產值!
老袁你還愁什麼?」
「我愁的是老譚手裡的鍍膜玻璃不夠分啊!」
袁志剛苦笑著指了指譚永昌:
「雙面雙玻組件跟傳統的單玻組件不一樣,正反兩面都得用兩毫米厚的超白高透鍍膜鋼化玻璃。
之前咱們只算了兩百兆瓦示範標段的帳,老譚今年正月剛投產的那條磁控濺射鍍膜線,滿負荷運轉也就夠供這兩百兆瓦。
現在央企突然追加三百兆瓦的急單,我組件車間的串焊機倒是可以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可要是等不到老譚的高透玻璃。
我總不能拿普通浮法玻璃去糊弄國家領跑者基地吧?」
屋裡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譚永昌身上。
譚永昌眉頭緊鎖,拿起桌上的計算器啪啪按了幾下,嘆了口氣:
「老袁說的都是實情。
我們耀玻集團現在雖然有三座日熔化量六百五十噸的光伏玻璃原片窯爐,但後端深加工的高透納米減反射鍍膜線只有兩條。
要是五月底之前硬吃下這新追加的三百兆瓦雙玻訂單,除非我現在立刻把三號車間的兩條老式鋼化線改造成雙層鍍膜線,同時把閒置的一號冷修窯爐提前點火復產。」
「提前點火復產和改造鍍膜線,卡在哪兒?」薛維山立刻追問了一句。
「不卡錢,也不卡設備,卡在天然氣指標和環保排污總量批覆上!」
譚永昌攤開雙手,滿臉無奈地說道:
「薛廳長,您是知道的,咱們光伏玻璃窯爐是出了名的『氣老虎』。
而且一旦點火,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能停火,一停火整座耐火磚窯爐就徹底報廢了。
錫州今年工業用氣本來就緊,我們一號窯爐要想在下個月初點火,每天至少得新增十二萬立方米的管道天然氣保供指標;
另外,新增日產六百五十噸的熔化量,氮氧化物和煙粉塵的排放總量指標,市環保局手裡根本沒有餘量批給我們!」
聽到「環保總量指標」和「天然氣保供」這兩樣東西。
板房裡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
在座的都是跟工業打交道的行家裡手,誰都明白這兩道門檻有多硬。
去年下半年漢東省剛刮過一輪環保風暴,省生態環境廳廳長陳守澤在排放總量紅線上抓得極嚴。
別說一個民營玻璃廠想臨時擴產,就是市重點化工項目,拿不到存量替代指標也休想通過環評。
「老譚,你們一號窯爐要是上脫硫脫硝和靜電除塵改造,排放濃度能壓到多少?」
就在眾人犯難的時候,板房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眾人循聲回頭。
只見省長許知遠正摘下頭上的草帽,帶著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省生態環境廳廳長陳守澤和秘書楊銳,邁步跨進了板房的門檻。
「許省長!」
屋裡的人嘩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都坐,我們在門口聽了有一會兒了。」
許知遠擺了擺手,走到長條桌主位坐下,把草帽放到一邊,看了一眼腳下同樣沾滿泥巴的趙成良和賀明遠:
「今天我和守澤、國梁同志不聲不響先去了淮寧的鹽鹼灘涂,又繞到沭州的水面打樁區轉了一圈。
你們兩個縣今年的開局幹得不錯,沒有辜負省投集團和國開行給你們墊下去的那五億兩千萬。」
趙成良和賀明遠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腰杆挺得筆直。
夸完兩句,許知遠立刻把目光轉向了譚永昌和陳守澤:
「老譚,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
如果省里幫你解決那十二萬方的天然氣指標,你的新窯爐在環保排放上,敢不敢給我立軍令狀?」
譚永昌精神一振,連忙站起身匯報:
「許省長,陳廳長,我們這次冷修的一號窯爐,原本就是按照全國最嚴的超低排放標準重新砌築的!
我們上了高溫電除塵加SCR選擇性催化還原脫硝系統。
煙粉塵排放濃度可以控制在每立方米十毫克以下。
氮氧化物控制在每立方米一百五十毫克以下。
比國家現行的平板玻璃排放標準足足低了百分之六十!
我現在缺的不是環保技術。
而是錫州市里今年沒有新增的排放總量額度可以調劑給我們!」
許知遠沒有直接拍板,而是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省生態環境廳廳長陳守澤:
「守澤同志,老譚剛才報的這兩個超低排放數字,你們生態環境廳認不認可?」
陳守澤向來是個鐵面無私的硬脾氣,聞言翻開隨身帶的監測台帳看了一眼,實事求是地說道:
「省長,耀玻集團二號窯爐上個月剛做完在線監測聯網驗收,煙粉塵和氮氧化物實測值確實壓到了國標的一半以下,在全省建材行業里是標杆。
至於譚總說的新增排放總量額度……」
陳守澤頓了頓,看向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
「國梁書記,我記得去年底你們錫州配合全省去產能,一共關停了七家落後小化工和三家燃煤陶瓷廠。
騰出來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排污權指標,目前還凍在省排污權交易中心的儲備庫里吧?」
沈國梁一拍腦門,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
你不提我差點忘了。
那三家高耗能陶瓷廠關停之後,一共騰出了每年八百噸的氮氧化物排放指標!
之前一直留著,是打算等今年引進高端裝備項目用的!」
「現成的高端光伏玻璃項目就在眼前,你還留著等誰?」
許知遠笑著點了點沈國梁:
「去年咱們頂著壓力關停那些高污染、低附加值的殭屍陶瓷廠和小化工,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騰籠換鳥,把寶貴的環境容量和能源指標,置換給像耀玻高透光伏玻璃、晶晟高效電池片和華芯微源晶片這樣真正有技術含量的產業嗎?!」
許知遠當場拍板:
「守澤同志,這件事就由省生態環境廳牽頭。
本周之內走排污權跨行業定額置換程序,從錫州去年關停落後產能騰退的儲備庫里,劃撥專項指標支持耀玻一號超低排放窯爐點火!
但是醜話講在前頭——
老譚,你的在線監測探頭必須二十四小時直連省生態環境廳監控大廳。
哪一天排放超標了。
不用陳守澤去找你,我親自讓人去關你的氣閥!」
「請許省長、陳廳長放心!要是超標半毫克,我自己把窯爐砸了!」
譚永昌激動得滿臉通紅,大聲立下了保證。
「至於每天十二萬方的管道天然氣缺口——」
許知遠轉向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省投集團總經理林建軍:
「維山、建軍,省能源集團旗下的沿海LNG接收站二期儲罐上個月剛併網投運。
你們回去之後立刻跟省能源集團和省天然氣管道公司對接。
把耀玻集團、晶晟光伏電池片車間以及錫州太湖灣那兩家在建的晶圓廠,全部納入全省戰略性新興產業直供氣白名單。
繞開中間兩道地方城燃分銷加價,由省管網直接簽署大工業用戶直供協議,每方氣價再給他們往下壓兩毛五!」
話音落下,板房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每立方米天然氣直供降價兩毛五,對於耀玻集團和晶晟光伏這種用氣大戶來說,一年下來就是兩三千萬的純利潤,直接把他們的生產成本壓到了全國最低線!
「省長,有您這幾句話托底。
五月底那三百兆瓦的央企追加大單,我們四家就是拼掉老命,也把它漂漂亮亮地拿下來!」
袁志剛和傅安國對視一眼,只覺得渾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勁兒。
許知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看著窗外正在沉陷區水面上徐徐展開的光伏陣列支架,語氣深遠地說道:
「拿下來還不夠。
沭州和淮寧這一個吉瓦的基地,今年六月三十號之前必須全容量併網發電。
不僅要把電站建好,剛才我在大柳莊村口跟幾個老鄉聊了聊——
成良、明遠,你們兩個縣記住一條:
板上發電是給國家交清潔能源帳,板下搞漁光互補、請當地脫貧戶來做日常組件清洗和園區運維,是給咱們漢東老百姓交民生帳!
六月底併網那天,我不僅要來看你們升壓站的電錶,還要去大柳莊老百姓的家裡看他們的工資存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