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車鋼絲繩再穩一穩!角度偏了零點五度,慢一點,千萬別碰著外包裝箱上的防傾倒衝擊貼紙!」
五月中旬的錫州高新區太湖灣科創園,初夏的悶熱已經初見端倪。
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剛剛洗過新建成的柏油園區大道。
在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特種工藝廠房高達十二米的卸貨平台前。
十幾名身穿反光背心的特種設備搬運技師正屏住呼吸。
指揮著兩台重型液壓龍門吊。
將一隻長近四米、通體包裹著銀色恆溫防震氣墊膜的特製航空貨櫃,以毫米級的速度緩緩降落在氣墊搬運車上。
廠房門廊下。
華芯微源創始人陸文淵連雨傘都顧不上打,任憑屋檐滴下的雨水打濕了額前的白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貨櫃側面的機械式三維衝擊指示器——
直到看清上面的玻璃管依然保持著完好無損的透明色,沒有因為運輸顛簸而變紅,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陸博士,這台就是你們從德國慕尼黑好不容易搶回來的八英寸背面雷射退火與超薄晶圓減薄機?」
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站在陸文淵身旁,身上同樣套著一件防水風衣,看著那台價值高達四千八百萬人民幣的核心機台被氣墊車平穩地推進萬級潔淨過渡艙,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對,這就是整條高壓IGBT晶圓線最要命的『脖子』。」
陸文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鏡片後的眼眸里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
「沈書記,咱們做一千五百伏和一千七百伏高壓功率晶片,最難的不是正面光刻。
而是把兩百微米厚的八英寸矽晶圓,在背面研磨減薄到只有七十微米——
比普通人的頭髮絲還要薄,差不多跟一張A4紙一樣脆!
減薄之後,還要用這台雷射退火機在背面瞬間激活硼磷離子。
有了這台機器進場,咱們錫州產線造出來的晶片,損耗還能再降百分之十五!」
就在這時,幾輛掛著京州牌照的公務考斯特靜靜駛入園區,停在了綜合研發樓前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許知遠帶著分管工業的副省長李衛國、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以及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基地的負責人趙明誠走了下來。
「許省長,李省長,你們可算來了!」
沈國梁和陸文淵快步迎了上去。
許知遠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座僅僅用了四個半月就完成主體結構封頂、外立面幕牆安裝以及內部百級潔淨室裝修的現代化半導體廠房。
又看了看旁邊同樣已經進入機電安裝收尾階段的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大樓,眼中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四個半月,從一片蘆葦荒灘到百級無塵室具備設備搬入條件,國梁同志,你們錫州高新區這幫幹部,今年春天是真拼出『漢東速度』了。」
許知遠拍了拍沈國梁濕漉漉的肩膀。
「省長,這可不敢貪功。
全是張維平董事長他們省投集團的基建資金撥得快。
再加上中建漢東分公司的張建國總經理調了三班工人二十四小時輪流綁鋼筋、裝潔淨風管,才硬生生把工期往前搶了整整四十天!」
沈國梁實話實說道。
「行了,先不說表揚話。」
許知遠看向臉色略顯凝重的趙明誠和陸文淵:
「昨天晚上維平同志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兩家在核心設備進場和特種氣體通關上,遇到了一點外頭來的小麻煩?
走,去二樓會議室,把情況攤開來說說。」
一行人走進研發樓二樓的會議室。
門一關上,負責長鑫存儲配套晶圓級封測基地的趙明誠便率先打開了話匣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
「許省長,李省長。
咱們錫州這兩個半導體項目今年開春動靜太大。
再加上二月底沭州、淮寧那兩百兆瓦光伏示範標段一開標,華通電氣搭載陸博士他們國產IGBT模塊的逆變器把外國品牌殺得丟盔棄甲。
現在海外那幾家原來的壟斷巨頭,已經開始在供應鏈和人才上給咱們使絆子了!」
許知遠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兩件事。」
趙明誠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件事,是我們長鑫配套封測線定購的六台日本進口高精度晶圓切割劃片機和倒裝焊機。
按合同原本應該在這個月十號從橫濱港發貨到滬上海關,再轉關運來咱們錫州。
結果前天日方代理商突然發來一封郵件。
藉口說我們要生產的存儲晶片封裝產品『最終用戶用途需要重新核查』,單方面把交貨期往後推遲了三個月!」
「那六台劃片機要是拖三個月,我們九月份配合合肥長鑫本部一期晶圓下線的封測聯動計劃,就要全盤卡殼!」
不等許知遠開口,旁邊的陸文淵也沉聲補充道:
「趙總遇到的是卡設備,我這邊遇到的是挖牆腳和斷耗材。
上個月,那家在沭州招標里落敗的歐洲功率半導體巨頭,通過獵頭公司把電話直接打到了我手下六個核心工藝工程師的私人手機上,開出三倍年薪和海外綠卡,想把我背面減薄和銀燒結封裝的工藝團隊整建制挖走!
同時,他們還向國內唯一一家給我們供應超高純度電子級笑氣和矽烷的特種氣體外資合資廠施壓。
從下個月起把給我們的特種氣體配額砍掉了一半!」
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下來。
副省長李衛國眉頭緊鎖,一拳輕輕砸在桌沿上:
「這幫跨國巨頭,在招投標市場上憑技術參數打不過咱們,就開始在設備交貨、特種氣體和核心人才上玩陰的了!真是欺人太甚!」
許知遠靜靜地聽完兩人的匯報,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驚慌。
在中樞政研室跟大國產業博弈打了十幾年交道,他太清楚西方那些壟斷巨頭在面對中國本土產業鏈崛起時的慣用套路了——
當你造不出來的時候,他高價賣給你;
當你快要造出來的時候,他就卡你的設備和輔料、挖你的工程師、再配合傾銷打壓把你的初創企業扼殺在搖籃里。
「問題都擺在明面上了,這是好事。說明咱們漢東這一拳,是真的打疼他們了。」
許知遠放下茶杯,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點,條理分明地開始拆解這三個死結:
「先說陸博士這邊的核心工程師團隊穩定問題。
外企開三倍年薪挖人,咱們不能只跟人家講情懷、講奉獻,得讓搞核心技術的科學家在漢東既有尊嚴,又有實實在在的身家!」
許知遠轉頭看向張維平和沈國梁:
「維平、國梁,按照咱們省政府上個月剛出台的《漢東省戰略性科技領軍人才股權激勵與住房保障特批辦法》,今天下午你們省投集團就跟陸博士簽一份補充協議——
把咱們省投引導基金持有的華芯微源百分之十五股權中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五的期權池,按原價定向讓渡給陸博士和那六名核心工藝博士!
只要他們在錫州產線干滿五年、實現八英寸線滿產,這部分股權收益全部歸技術團隊個人所有!
另外,國梁同志,太湖灣人才公寓那十套帶院子的專家湖景房。
明天就把鑰匙交到幾位博士手上去,家屬落戶、子女進錫州最好的省重點中學,市委組織部三天之內全部辦妥!」
陸文淵心頭猛地一熱。
百分之五的期權讓渡,按照華芯微源未來科創板上市的市值測算,那就是兩三個億的真金白銀!
省屬國資能有這樣的魄力把自己的投資溢價分給一線工程師,哪個搞技術的人心不是肉長的?!
「許省長,有您這份重託,我們那六個博士昨晚已經當著我的面把獵頭的電話全拉黑了!
誰要是這時候當逃兵,我陸文淵第一個清理門戶!」
陸文淵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人穩住了,再說電子級特種氣體和趙總那六台劃片機。」
許知遠看向李衛國和張維平:
「外資合資氣體廠敢砍咱們一半的電子級矽烷和笑氣配額,是因為他們覺得咱們離了他們就轉不了。
衛國省長,我記得咱們省陽州市的漢東重工氣體研究院,前年是不是承接過國家02專項的超高純電子特氣提純課題?」
李衛國眼睛猛地一亮:
「對!陽州特氣院的純度已經做到了六個九(99.9999%)。
之前在合肥長鑫的試驗線上都已經做過小批量驗證了。
只是因為還沒建大規模充裝轉運線,一直沒擴產!」
「那就不用求外資廠了。」
許知遠果斷下令:
「維平同志,從你們半導體子基金里撥三千萬。
支持陽州特氣院在錫州太湖灣園區旁邊建一座電子特氣現場制氣與純化混配站。
直接用管道通進陸博士和趙總的潔淨室,今年八月之前必須供氣!」
最後,許知遠看向一臉期盼的趙明誠:
「至於趙總那六台被日方代理商故意卡在橫濱港的晶圓劃片機和倒裝焊機——」
許知遠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們不是藉口說要核查最終用途、想拖咱們三個月嗎?
他們以為咱們中國做封測的廠家非買他們日本人的劃片機不可?」
許知遠轉頭對秘書楊銳說道:
「楊銳,今天回京州之後,以省政府辦公廳的名義,邀請中電科四十五所和遼省一家剛研發出十二英寸全自動雙軸雷射晶圓劃片機的國產設備龍頭來錫州考察。
同時,讓趙總給那家日本代理商發一封正式律師函——
告訴他們,如果五月底之前六台機器不能按合同運抵錫州海關。
我方將立即解除採購合同、全額索賠違約金,並將該品牌永久移出漢東省及長鑫存儲生態鏈的合格供應商名錄,改用國產雙軸雷射劃片設備!」
趙明誠聽得渾身一震,隨即拍案叫絕:
「許省長,這一招太狠了!
日本那家設備商每年在中國大陸的銷售額占了他們全球盤子的四成以上。
他們代理商敢跟咱們玩拖字訣,無非是篤定咱們不敢臨陣換國產設備!
要是咱們真把中電科四十五所的機器請進場,還把他們踢出長鑫存儲的供應商名單。
不用等到五月底。
他們日本本部的社長下周就得坐飛機來錫州給咱們賠禮道歉!」
窗外雨過天晴,一束明亮的初夏陽光刺破雲層,照在華芯微源廠房潔白無瑕的玻璃幕牆上。
許知遠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正在緩緩合攏的潔淨室大門,語氣沉凝如鐵:
「搞高端製造,從來就不是請客吃飯。
人家在每一道關口上跟咱們玩命,咱們就得在每一道關口上亮出獠牙。
把這間無塵室守住了,咱們漢東的腰杆子,才算是真正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