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深夜十一點。
一場罕見的江淮梅雨帶特大暴雨,已經在漢東省北部的沭州、淮寧兩縣連續傾瀉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豆大的雨點被八級陣風裹挾著,像密集的鐵砂一樣狠狠抽打在沭州大柳莊採煤沉陷區六千畝浩瀚的水面上。
濁浪翻滾,水位線以每小時三厘米的速度不斷向上逼近。
而在漆黑如墨的狂風暴雨中心,一排排由預應力高強管樁托舉在水面之上的光伏陣列,正如同鋼鐵築成的方陣一般,在電閃雷鳴中巋然不動。
每一排平單軸智能跟蹤支架上的傾角傳感器。
在感應到八級陣風的瞬間。
已經在恒基新能源國產控制器的指令下,自動將數萬塊雙面雙玻組件統一旋轉到了與風向平行的十度「大風保護角」。
任憑狂風呼嘯而過,支架連一絲劇烈的晃動都沒有。
距離大柳莊沉陷區三公里外的二百二十千伏升壓站總控大廳里,燈火通明。
主控屏上,顯示著三天後——
六月三十日零時全容量併網倒計時的鮮紅數字:73小時00分。
大廳里擠滿了身穿濕透雨衣的工程技術人員。
省長許知遠沒有打傘,身上套著一件迷彩防汛雨衣,腳下踩著水靴,剛剛從大柳莊南側的排澇泵站巡查回來,褲腿上全是黃泥漿。
「省長,喝口薑湯暖暖身子吧,您從下午四點從京州趕過來,已經在雨里泡了六個鐘頭了。」
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雙手捧著一隻粗瓷碗,聲音已經因為連續兩天兩夜在堤壩上調度防汛而徹底嘶啞了。
許知遠接過薑湯喝了兩口,把碗放回桌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徑直走到主控台前:
「成良,排澇泵站那邊有兩個閘門剛才已經全開了,大柳莊沉陷區的水位現在穩住了沒有?」
「穩住了!」
趙成良指著大屏幕左側的水文監測圖:
「多虧了今年開春咱們用省投集團和國開行的配套資金,順帶把沉陷區通往沭河的二十里排洪老渠徹底清淤拓寬了一遍!
現在四台大功率軸流泵全開,沉陷區水位已經死死咬在了警戒線以下半米,水裡的光伏管樁和岸上的箱式逆變器房,絕對淹不著一分一毫!」
「好,防汛是一關。
設備在極端暴雨高濕環境下的絕緣和耐壓測試,是更要命的第二關。」
許知遠轉過身,目光看向守在主控電腦前的華通電氣董事長傅安國、晶晟光伏董事長袁志剛,以及專程從錫州趕過來盯守第一批國產晶片運行數據的華芯微源創始人陸文淵。
「老傅,陸博士,今天這場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正好是老天爺給咱們這百兆瓦『首台(套)創新示範標段』出的最後一道考題。
現在水面上那八百台一千五百伏逆變器和三十萬塊雙面雙玻組件,帶電衝擊測試的數據怎麼樣?」
傅安國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指著監控大屏上跳動的綠色狀態矩陣,大聲匯報導:
「許省長,您看大屏!
在過去十四個小時、相對濕度百分之百、陣風八級的暴雨極限工況下。
咱們示範標段那八百台搭載了陸博士國產IGBT模塊的1500V高壓逆變器,以及老袁的雙面雙玻組件,直流側絕緣阻抗全部穩定在兩百兆歐以上。
沒有一台報出接地故障,沒有一片組件出現PID電勢誘導衰減,零跳閘、零告警!」
話音剛落,總控大廳的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負責常規標段運維的一名電力央企項目經理急匆匆地跑向隔壁監控台,滿頭大汗地對著對講機喊道:
「什麼?C區三號方陣有十二台進口逆變器因為箱體凝露結水觸發了IGBT模塊短路保護,跳閘停機了?!
快,快通知歐洲廠家的售後工程師進場換備件!」
然而對講機那頭卻傳來了無奈的苦笑聲:
「經理,暴雨封了高速。
外資廠家的駐華售後工程師還在滬上出差呢。
最快也得後天下午才能趕到沭州,而且他們進口IGBT功率模塊國內倉庫沒現貨,調貨至少要兩周!」
這番對話在安靜的總控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還對漢東本土創新示範標段抱有一絲審視態度的幾位央企總工程師。
此刻看著屏幕上C區進口設備閃爍的紅色故障報警燈。
再看看旁邊三號聯合體示範標段那一片穩如泰山的翠綠色運行矩陣,臉上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陳總,別急!」
傅安國見狀,立刻大步走到那名央企項目經理面前,拍了拍胸脯說道:
「你們C區跳閘的那十二台逆變器,跟我們華通電氣的一千五百伏機型接口完全兼容!
我們在沭州工地現場就駐紮著二十名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售後工程師,倉庫里現成備著三十台裝了華芯微源國產模塊的整機備件!
只要你們業主方點頭。
我的人現在冒雨劃衝鋒舟過去,兩個鐘頭之內就能幫你們把那十二台故障機全部替換合閘,絕不耽誤你們六月三十號的全容量併網考核!」
那名央企項目經理愣了兩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傅安國的手:
「傅總!當真?!兩小時能換好?!」
「軍令如山!小劉,帶第一搶修突擊隊,拉十二台備機去C區支援老大哥!」
傅安國一揮手,門外立刻衝出去十幾個身強力壯的華通電氣技術員。
許知遠站在主控台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弧度。
半年前在省政府三樓會議室里,省能源局和兩個縣委書記還在替央企業主擔心,怕本省企業的國產新設備出故障、擔不起責任;
可僅僅半年之後。
在這場狂風暴雨的實戰大考里,恰恰是被他們奉若神明的進口品牌掉了鏈子。
而漢東人自己造出來的組件、逆變器和功率晶片,不僅撐起了示範標段的脊樑,還反過來替進口設備兜了底!
三天後,六月三十日,上午九點。
暴雨初歇,萬里無雲。
洗淨鉛華的太陽躍出漢北平原的地平線,將億萬道金色的光芒傾灑在沭州大柳莊和淮寧鹽鹼灘涂總計兩萬八千畝的蔚藍光伏海面上。
隨著省長許知遠與專程趕來出席儀式的省委書記沙瑞金、國家能源局副局長共同按下併網合閘啟動球,二百二十千伏主變壓器發出一陣低沉而雄渾的嗡鳴聲。
總控大廳的巨型屏幕上,實時輸出功率的數字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瘋狂向上跳動——
100兆瓦……350兆瓦……700兆瓦……1002.8兆瓦!
漢東省沭州、淮寧兩大國家級光伏應用領跑基地,合計一個吉瓦裝機容量,在國家規定的六三零大限當天,實現一次性全容量併網發電!其中,兩百兆瓦「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綜合發電效率高出常規標段百分之四點二。
創下全國第三批領跑者基地的最高紀錄!
總控大廳里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一望無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藍色光伏矩陣,以及光伏板下水面上成群游弋的生態魚苗和劃著名小船巡檢的當地農戶,轉過頭,用力拍了拍許知遠的肩膀:
「知遠,好一盤大棋啊。
去年冬天你在錫州迎賓館熬夜改方案的時候,怕是就已經看到今天這片藍海了吧?」
「瑞金書記,這片藍海不是我一個人看出來的,是咱們漢東幾萬名產業工人和工程師,一錘子一扳手干出來的。」
許知遠迎著窗外耀眼的晨光。
從秘書楊銳手裡接過一份剛剛由省統計局和省工信廳聯合匯總出來的《漢東省上半年工業經濟轉型快報》,遞到沙瑞金面前:
「書記,光伏這盤棋算是徹底走活了。
您再看看後面這一頁——
今年上半年,咱們漢東全省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同比增長百分之二十八點四;
錫州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基地與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線將於今年九月正式通線投產;
省投資集團清理出來的那七個爛尾工程,已經有五個改造成了新能源與半導體上下游配套園。」
沙瑞金接過快報,看著上面一串串紮實滾燙的實數,朗聲大笑起來:
「好!下個月京都召開年中經濟形勢座談會,咱們漢東這兩張王牌——
一張『光』、一張『芯』,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擺上中樞的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