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搞的？！」
「昨天上午十點鐘併網儀式的時候，咱們大柳莊升壓站送出的有功功率明明穩在五百零一兆瓦。
怎麼今天中午太陽最好、輻照度最強的時候，省調中心突然發指令把咱們的出力壓到了三百五十兆瓦？！
這砍掉的一百五十兆瓦，一個鐘頭就是十五萬度電，白白曬在太陽底下化成熱氣了！」
沭州大柳莊二百二十千伏升壓站的主控室里，空調冷風呼呼地吹著。
晶晟光伏董事長袁志剛和華通電氣董事長傅安國卻急得滿頭大汗。
今天是七月一日。
也是沭州、淮寧兩大國家級光伏應用領跑基地正式轉入商業化運行的第一天。
昨天上午全容量併網合閘的歡呼聲和掌聲仿佛還在耳邊迴蕩，省里的媒體和隨行記者昨晚就已經跟著大部隊撤回了京州；
可誰也沒想到。
今天上午十一點半，當漢北平原的日照強度攀升到每平米九百五十瓦的峰值時。
省電力調度控制中心的AGC（自動發電控制）遠程指令突然下達。
直接把沭州基地和淮寧基地的逆變器輸出功率各砍掉了百分之三十！
主控台前，省投資集團總經理林建軍臉色鐵青，手裡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調度指令單，正對著電話那頭的省電力公司調度中心主任嚴詞交涉：
「周主任，我們三號聯合體投的這兩百兆瓦首台（套）創新示範標段，還有央企投的八百兆瓦常規標段，在招標文件里可是白紙黑字寫著『全額保障性收購、年利用小時數不低於一千三百小時』的！
今天才併網第二天，你們省調就給我們拉閘限電，這讓投資商怎麼算帳？！」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官腔與無奈：
「林總，你沖我發火也沒用啊。
今天開始全省進入迎峰度夏調度期，漢北到漢南的五百千伏過江輸電斷面潮流已經接近極限了。
而且沭州和淮寧周邊那四座三十萬千伏安的燃煤熱電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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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保周邊化工園區的工業蒸汽供應，定了『以熱定電』的最小開機方式。
電網調峰空間滿了，按照調度規程，只能先壓你們新能源電站的出力……」
「什麼狗屁『以熱定電』！」
站在旁邊的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一聽這話，當場就火了，搶過話筒吼道：
「那四家地方小熱電廠供汽的十幾家高耗能小化工，去年底就已經被省環保廳列入關停並轉名單了，現在用汽量連以前的三成都不到了！
他們明明是趁著夏天電價高、煤價跌，打著供熱的幌子滿負荷發火電搶電量，拿電網斷面卡我們光伏基地的脖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趙書記，調度中心只看電網安全斷面和現行開機合同。
要改開機方式。
你們去找省能源局和省經信委下文件吧。」
咔噠一聲盲音，讓整個主控室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傅安國看著監控大屏上那一排排原本可以滿發運行、此刻卻因為遠程限功率指令而被迫降負荷運轉的一千五百伏逆變器，心疼得直抽抽：
「林總，趙書記，咱們示範標段簽的可是四毛三的極限度電價格啊！
靠的就是高轉換效率和滿發小時數來攤薄成本！
要是天天中午黃金四個小時被砍掉三成電量，別說咱們省投集團的電站投資收益要打水漂，就是我們華通和老袁的組件想攢夠一年滿負荷商業運行數據，也得大打折扣！」
「他們這是以為許省長昨天回京州了，山高皇帝遠，又想拿出過去『重火電、輕綠電』的那套老行規來拿捏咱們！」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非但沒有慌，反而冷冷一笑，晃了晃手裡的文件夾：
「老傅，老袁，你們忘了？
許省長是什麼人？
他昨天上午在併網儀式上雖然笑了，但昨天臨上車回京州之前，給我留了一道錦囊！」
「什麼錦囊？！」趙成良、袁志剛和傅安國同時圍了上來。
「許省長昨天在車門前跟我說了句話——
他說，電站併網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真正的利益博弈，在併網之後的電錶和調度指令里！
他讓我今天別急著回京州，就在沭州升壓站盯滿四十八個小時。
一旦發現省調或者地方熱電廠有違規擠占新能源消納空間的苗頭。
不用走公文流轉。
直接把實時AGC限電曲線截屏，發到省政府能源改革專班的內部直通群里！」
說話間。
林建軍已經讓升壓站的值班長將剛剛列印出來的五百千伏輸電斷面潮流圖、沭州及淮寧周邊四座燃煤熱電廠的實時上網功率曲線。
以及兩基地被強行壓減百分之三十齣力的AGC指令日誌。
原封不動地掃成高清PDF，直接點下了發送鍵。
此時此刻，三百公里外的京州市，漢東省政府大院一號食堂二樓的小包間裡。
正午十二點一刻，許知遠剛端起碗喝了兩口綠豆湯，桌上的加密政務平板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坐在對面的分管工業副省長李衛國、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
原本正在匯報下周即將召開的全省半年經濟工作會議籌備方案。
見許知遠放下湯勺點開平板，幾人立刻停下了話頭。
許知遠看著屏幕上林建軍發來的那三張紅綠交錯的電力調度實時截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用指尖將圖片放大，順手把平板推到了桌子正中。
「學海同志，志國同志。
你們兩位先別吃菜了，看看林建軍剛從沭州升壓站發回來的這份『大禮』吧。」
董學海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湊過去低頭一看。
只看了一眼，這位省能源局局長的冷汗就順著腦門流了下來——
昨天上午他和許省長、沙瑞金書記才剛剛當著國家能源局副局長的面，按下了1002.8兆瓦全容量併網的啟動球，向全國宣布漢東兩大光伏領跑基地正式投運；
結果才隔了一夜，今天中午省調中心就把這兩個基地的發電出力砍掉了三百兆瓦！
而與此同時，截屏下半部分清清楚楚地顯示著：
同處蘇北電網斷面的四家地方燃煤熱電聯產機組。
在今天室外氣溫高達三十四度、工業園區用汽負荷不足百分之二十五的情況下。
竟然以百分之九十八的滿負荷狀態向電網瘋狂送電！
「這……這簡直是亂彈琴！」
副省長李衛國看完截圖，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今年三月份，國家發改委和國家能源局剛剛聯合下發了《可再生能源發電全額保障性收購管理辦法》。
明確規定風電、光伏領跑者基地的保障性收購電量，嚴禁被常規火電機組擠占！
這四家地方熱電廠，大夏天的拿供熱當幌子滿發火電，把國家領跑者基地的清潔電力逼得棄光限電，是誰給他們的膽子？！」
董學海臉色煞白，擦著汗站起身解釋道：
「許省長，李省長。
這四家熱電廠有兩家是林城礦務局下屬的參股電廠，另外兩家是早年省里批的民營熱電廠。
他們手裡簽的還是三年前省經信委電力處核定的年度基數電量合同……
省調中心那邊估計是機械執行老的基數電量調度規程，還沒把沭州和淮寧這一吉瓦的新增光伏納入最高優先級……」
「是機械執行老規程，還是有人捨不得火電廠那點年度超發分成？」
許知遠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董學海後背陣陣發涼：
「學海同志，昨天國家能源局的領導在沭州現場講的話，你今天就忘了？
全國前兩批光伏領跑者基地在西北某些省份，為什麼建起來之後企業還是虧錢？
就是因為電站建好之後，困在了地方電網和傳統火電利益集團的『棄光限電』泥潭裡！
如果我們漢東花了幾十個億、撬動本土晶片和組件企業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標杆基地。
從投產第一天起就被砍掉三成電量，那我前半年在錫州和京州算的所有產業鏈大帳，今天中午就會變成一句笑話！」
許知遠站起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
楊銳，通知省電力公司董事長、省調度中心主任，還有省經信委分管電力運行的副主任。
一點半之前，帶著全省迎峰度夏的火電開機方式底單和過江輸電斷面數據，到省政府三樓會議室見我！」
「另外，志國、學海，你們下午在這場會上，直接把咱們醞釀了兩個月的《漢東省節能低碳電力調度與新能源優先消納實施細則》端上桌面！
凡是借著『以熱定電』名義違規超發、虛報熱負荷的地方燃煤機組。
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全部由省調中心遠程核減開機容量。
把這三百兆瓦的過江通道，原原本本地給沭州和淮寧的清潔電力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