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二十五分。
省政府三樓小會議室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省電力公司董事長錢國華和省電力調度控制中心主任周明遠急匆匆地推門進來時，襯衫後背已經被七月正午的毒日頭曬得濕透了。
兩人剛在長條桌下首坐定，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主位上的省長許知遠就已經推開了面前的文件夾。
秘書楊銳將一台連接著省電力調度實時監控大屏的投影儀打開，投在了雪白的幕布上。
幕布正中央，赫然正是此刻下午一點半，沭州、淮寧兩大光伏基地被死死壓制在七百兆瓦的那條平直紅線！
「錢董事長，周主任，午覺沒睡成，把你們叫過來，就為了看屏幕上的這條紅線。」
許知遠沒有半句寒暄，手指直接指向幕布：
「今天是七月一號，沭州、淮寧兩個國家級領跑基地正式投運的第一天。
從上午十一點半到現在下午一點半，正是一天當中太陽輻照度最高、光伏發電效率最好的兩個鐘頭。
可你們省調中心一道AGC限電指令下去，硬生生讓這兩個基地少發了六十萬度清潔電。
我想聽聽你們省電力公司的解釋。」
錢國華五十多歲，在電力系統幹了三十年，深知這位從京都中樞下來的年輕省長最恨底下人打太極，連忙坐直了身子，擦了擦汗說道：
「許省長，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已經把周主任狠狠批了一頓！
客觀上講，今天上午漢北往漢南送電的五百千伏泰通雙回線斷面，確實因為夏季空調負荷激增，潮流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二的安全警戒線。
調度員為了保主網安全，按照系統預設的舊優先級，先壓了新併網的沭州和淮寧兩個光伏電站……」
「為什麼舊優先級里，排在第一位的不是零排放的國家光伏領跑基地，反而是那四家供電煤耗高達三百三十克以上的地方老舊熱電廠？」
許知遠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周明遠硬著頭皮接過話頭：
「省長，那四家熱電廠在調度系統里備案的是『民生與工業供熱聯產機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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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早年的調度規程，供熱機組在供汽期間屬於不可調節的基荷電源。
調度中心不能隨便壓他們的發電出力，否則一旦鍋爐壓力掉下來，周邊化工園區的反應釜就會停汽……」
「好一個『周邊化工園區的反應釜就會停汽』。」
許知遠轉過頭，看向坐在右手邊的省生態環境廳廳長陳守澤和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
「守澤同志，維山同志。
你們兩位給周主任通報一下，那四家熱電廠所謂的供汽化工園區。
今天中午十二點鐘的真實用汽量是多少。」
陳守澤冷著臉翻開一本綠色封皮的在線監測台帳，直接甩到了周明遠面前的桌面上：
「周主任，不用拿三年前的老黃曆來糊弄省長了！
沭州南郊和淮寧西郊那兩個老化工園區里。
原本的十九家高污染染料和農藥中間體小廠，在去年十月份的全省環保專項督察中，已經被我們省生態環境廳依法關停取締了十四家！
剩下的五家合規企業，今天中午十二點的實時蒸汽流量計讀數，加起來每小時只有三十八噸——
連一台最小的熱電鍋爐負荷都餵不飽！」
「可那四家熱電廠呢？
今天中午八台機組全開，每小時往電網裡送電一百一十萬千瓦。
而他們排汽管道里的工業蒸汽，有百分之七十是直接通過冷卻塔白白排空散掉的！」
陳守澤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他們這根本不是『以熱定電』。
而是為了多賺夏季高峰電費，惡意造假虛報供熱負荷。
一邊多燒幾十萬噸高硫煤往天上排氮氧化物，一邊霸占著五百千伏的過江輸電通道。
把咱們省花幾十億建起來的光伏綠電死死堵在門外！」
轟的一聲，周明遠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衣領。
他萬萬沒想到，許知遠在叫他們來開會之前的這一個鐘頭里，居然已經讓省生態環境廳和工信廳通過環保在線監測探頭和工業園區智能蒸汽表，把那四家熱電廠底褲都給扒乾淨了！
錢國華也是心頭劇震，立刻轉頭厲聲呵斥周明遠：
「周明遠！到底是怎麼回事？！
熱電廠虛報熱負荷騙取基荷調度權，你們調度中心熱電科平時是怎麼核查的？！」
「錢董，我……我們平時只看電廠自己報上來的月度供熱計劃表，確實沒有跟環保廳的實時蒸汽流量計聯網核對過……」
周明遠支支吾吾地擦著冷汗，頭都抬不起來。
「過去沒有聯網，從今天下午兩點開始，就給我徹底連上！」
許知遠雙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掃過錢國華、周明遠以及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
「同志們，我今天把你們叫來，不只是為了爭今天中午這六十萬度電。
而是要借著沭州和淮寧併網這件事，把咱們漢東電網過去十幾年形成的慣性利益格局，徹徹底底改一改！」
「為什麼我前天在錫州，逼著城燃公司把工業天然氣配氣費降下來？
今天在京州，又要逼著你們把違規超發的火電壓下去、把光伏綠電頂上來？」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著上面那條被壓制的紅線，字字鏗鏘地說道：
「因為未來五年，全球高端製造業的競爭，拼的不僅僅是晶片良率和組件功率，還要拼一條看不見的紅線——
綠電占比與碳足跡！」
「你們知道為什麼錫州的晶晟光伏把組件賣到歐洲去，人家要查你生產這片矽片和玻璃用了多少度清潔電嗎？
你們知道為什麼京錫數據中心三期引進來的那些跨國雲計算巨頭，還有太湖灣正在裝修的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廠、華芯微源IGBT晶圓廠。
在簽投資協議的時候。
全都要問咱們漢東能不能提供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直供綠色電力憑證嗎？！」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錢國華和董學海等人全都怔住了。
「如果我們一邊在蘇北的荒灘上建起全世界最先進的光伏領跑基地，卻任由它被落後的小火電擠占通道、棄光限電；
另一邊在蘇南的錫州和京州，讓咱們的晶圓廠、超算中心和光伏組件車間用著高碳排的煤電，出去在國際市場上被人徵收高額的碳關稅——
那咱們漢東這盤工業轉型的棋，就只走通了半截！」
許知遠轉過身，看向副省長李衛國和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
「衛國省長，志國同志，就趁著今天這個現場會，把省政府的決定宣布下去吧。」
李衛國打開面前那份已經擬好的紅頭實施細則，沉聲宣讀道：
「經省政府研究決定，自今日下午二時起，在全省範圍內正式啟動兩項電力體制改革措施：」
「第一，建立省生態環境廳、省工信廳與省電力調度中心的三方實時數據聯鎖機制。
凡省內熱電聯產機組，必須將實時在線供汽流量計接入省調AGC系統，嚴禁無熱負荷或低熱負荷狀態下違規滿發搶電！
對沭州、淮寧周邊四家虛報熱負荷的地方熱電廠。
今日下午兩點整，由省調中心立即下達指令，將其發電出力壓減至真實供熱匹配的百分之三十五。
騰出三十五萬千瓦過江輸電斷面容量，全額保障沭州、淮寧兩大光伏領跑基地滿發上網！」
「第二，依託國家電力交易體制改革試點，由漢東省電力交易中心設立『漢北綠電—漢南高端製造跨區直供交易專場』！
允許沭州、淮寧光伏基地將所發綠色電力，通過省內過江通道，直接與錫州太湖灣科創園的華芯微源、長鑫配套封測、晶晟光伏、耀玻集團以及京錫數據中心三期簽署長期綠電直購協議（PPA）！
省電網公司按國家核定最低標準收取過網費。
讓蘇北荒灘上的陽光，直接變成蘇南晶圓廠和組件廠車間裡最便宜、最乾淨的綠色動能！」
話音落下的瞬間，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忍不住用力鼓起掌來！
這一招「蘇北綠電直供蘇南晶圓廠」，簡直是神來之筆！
它不僅一舉砸碎了地方小火電對電網通道的壟斷，徹底解決了沭州、淮寧一吉瓦光伏基地未來二十年的全額消納和電費回收問題；
更絕的是，通過跨區綠電直購協議，錫州那些24小時連軸轉的晶圓潔淨室、光伏玻璃電助熔窯爐和超算中心機櫃，每度電還能比現行大工業目錄電價再省下四分錢。
而且同時拿到了出口歐美最急需的100%綠色電力消納權威認證！
「錢董事長，周主任，現在是下午一點五十二分。」
許知遠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目光平靜地看著錢國華：
「不用等散會了。
周主任，現在就用你手裡的電話，給省調中心值班長下達壓減違規火電、全額放開沭州和淮寧光伏出力的指令。
我要在這塊幕布上，親眼看著那條紅線升上去，咱們再散會。」
「是！省長！我這就下令！」
周明遠哪敢有半秒鐘耽擱。
立刻掏出手機走到窗邊，對著話筒語速極快地下達了強制調峰指令。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在了正前方的實時投影幕布上。
一點五十五分，蘇北四家違規熱電廠的出力曲線開始陡然往下跳水；
一點五十七分，五百千伏泰通雙回線過江斷面的阻塞黃色預警自動解除；
一點五十九分，隨著AGC限功率鎖定的徹底放開，沭州、淮寧兩大光伏基地的實時總輸出功率紅線，如同潛龍出淵一般，在幕布上拉出了一條近乎垂直的陡峭陽線——
700兆瓦……850兆瓦……960兆瓦……998.6兆瓦！
看著幕布頂端重新恢復滿發狀態的綠色數字，以及幾乎在同一秒鐘從沭州升壓站林建軍手機上發來的「全線滿發、逆變器運行平穩」的捷報。
許知遠這才緩緩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記住今天這條曲線。」
許知遠看著在座的廳局和國企一把手們，語調沉穩而冷峻：
「在漢東，任何陳規陋習、任何部門小利，只要擋了全省產業升級和老百姓增收的路，都必須無條件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