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枚黑線針落在泥里，針尾那根墨絲輕輕一晃。
秦照夜手裡的白骨筆也跟著顫了一下。
筆身第四道裂口裡，那一點黑墨慢慢往外滲。它不像水，倒像活的，貼著骨縫往筆尖爬，一寸一寸，帶著很細的涼意。
水面浮出灰字。
第二針：黑線。
請補押名人的第一筆。
秦照夜把白骨筆握緊，指節微微發白。
唐財財抱著殘屏，聲音低了下去。
「秦衡那邊？」
秦照夜沒有看他。
「押名人的筆，第一筆落下，後面的名字會自己找路。」
黑線針往前滑了一寸。
針尖沒有碰白骨筆，只把針尾的黑線甩了出去。那根黑線在雨里繃直，直奔筆身裂口。
熊山歸槳橫壓過去。
黑線貼著槳面一繞，穿過木紋縫隙，繼續往白骨筆爬。
叩門獸撲上去，銅牙咬住黑線影子。
這次黑線沒有燙牙。
它直接在銅牙上留下一道小小墨痕，像給叩門獸也畫了一筆。
熊山臉色一沉。
「它寫到牙上了。」
秦照夜立刻把筆尖往下壓，沒讓黑墨靠近筆鋒。
「它要借我的筆鋒成字。」
陸沉舟把骨牌放到秦照夜手邊。閉眼小狼細紋探出頭，咬住白骨筆投在水裡的影子。筆影一停，黑線也停了一瞬。
這一瞬，殘屏邊角亮了一下。
唐小滿只擠出一個字。
干。
唐財財猛地抬頭。
秦照夜的眼神變了。
「活墨能寫，乾粉只能斷。」
她把白骨筆翻過來，用筆桿裂口對著黑泥，沒有讓筆尖碰水。裂口裡那點黑墨被雨氣一逼，想往外滑。
唐財財立刻把殘屏背殼貼近，但沒讓黑火碰到小滿那點光。他只用裂殼邊緣擋住雨水，讓那團黑墨停在半干半濕的地方。
熊山把金屬箱往前一放。
箱蓋中央，剛才留下的缺眼孔還在。孔里含著一點雨水，銀白針坑沒有散。
「放這兒？」
秦照夜看著箱蓋，搖頭。
「不能讓它落進孔。會接到缺眼針。」
她抬起手，把白骨筆輕輕敲在箱蓋旁邊的干泥上。
噠。
裂口裡的黑墨被震出一點，落到干泥上，立刻碎成黑粉。
黑線針猛地轉向那點黑粉。
灰字浮動。
押名墨出現。
請落第一筆。
秦照夜眼底冷了一下。
「它急了。」
她用白骨筆尾端撥動黑粉，沒有用筆尖。黑粉被撥成一條短橫，剛成形，陸沉舟的骨牌就壓住橫線一端。
閉眼小狼細紋咬住另一端。
唐財財用剪線鉗背輕輕一敲，把短橫中間敲斷。
黑粉斷成三截。
灰字一陣亂。
第一筆不連。
請補全。
黑線針撲向三截黑粉，想把它們重新拉直。
熊山歸槳往下一壓，槳柄擋住最中間那截。叩門獸銅牙咬住左邊那截的影子，金屬箱蓋剛好壓住右邊那截。
三截黑粉各有去處，誰也接不上誰。
秦照夜握著白骨筆，呼吸壓得很低。
她想起秦衡教她拿筆時說過的話。
第一筆別急。
急了，字就帶人走。
那時候她嫌他囉嗦，把筆桿轉來轉去，墨點甩到他袖子上。秦衡也沒生氣，只把袖口折起來，說：「墨髒衣服可以洗，墨落錯名，洗不掉。」
現在這句話在她耳邊響得很清楚。
黑線針忽然一抖，像聽見了她心裡的回聲。
灰字立刻亮起。
記憶響應。
請補秦——
秦照夜猛地抬手，白骨筆橫壓在那半個字前。
「停。」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背壓在桌上。
白骨筆第四道裂口猛地裂開一小段，黑墨從裡面滲出更多，順著筆身往她手心爬。
陸沉舟上前半步。
秦照夜沒有讓他碰。
「別碰我的筆。」
她把白骨筆倒握，筆尖朝自己掌心，筆尾朝外。黑線針撲向筆尾時，她忽然松指，讓白骨筆在掌心轉了半圈。
黑線撲空，扎進筆尾裂口。
裂口裡全是乾粉。
黑線剛鑽進去，就被粉末糊住，像一根濕線插進灰里。
秦照夜用指節重重一按。
咔。
筆尾裂口合上半寸。
黑線被卡在裂縫裡，動不了。
灰字劇烈閃動。
押名第一筆卡滯。
請拔線。
唐財財馬上接：「別拔。讓它卡死。」
殘屏里唐小滿很久才亮了一點。
別拔。
唐財財鼻子一酸。
「聽見了，省電。」
黑線針開始自己往後拖。
秦照夜的掌心被白骨筆刮開一道淺口，黑粉從裂縫裡漏出來，在她掌心壓出一條很短的半橫。
那半橫剛出現，灰字又亮。
第一筆已落手。
秦照夜眼神一寒。
她沒有擦。
擦，會把那半橫抹長。
她直接把掌心按到金屬箱蓋上的死孔旁邊。
半橫墨痕壓在箱蓋粗糙鐵皮上，被鐵皮刮成斷點。
熊山立刻用歸槳柄壓住她手腕旁邊。
「穩住。」
陸沉舟骨牌壓住她掌影。
閉眼小狼細紋咬住掌心那道半橫的影子。
唐財財用剪線鉗背敲了一下金屬箱蓋。
叮。
箱蓋里那些舊工具跟著響，死孔吸走半橫墨痕里的一點濕氣。
掌心上的墨斷成兩點。
灰字黯下去。
第一筆落手失敗。
黑線針猛地一掙，針尾黑線從白骨筆裂口裡抽出一半，卻帶走了一小片骨粉。
秦照夜悶哼一聲，白骨筆第四道裂口徹底開了。
一道細小的黑紋，從裂口盡頭爬到筆身中段。
秦照夜臉色白了些，卻把筆握得更穩。
她看著針線盒，慢慢開口。
「押名人的第一筆，不在這裡。」
灰字一頓。
她沒有說秦衡的名字。
也沒有說第一筆在哪裡。
只把白骨筆收進袖中，用袖口裹住裂口，不給黑線繼續鑽。
黑線針在泥里抖了幾下，終於退回針線盒。
盒蓋上第二格亮了一下。
第二針：黑線，暫封。
代價：白骨筆第四裂口開；秦照夜掌心留半橫墨痕。
唐財財長出一口氣。
「秦姐，你這掌心以後也會被線找吧？」
秦照夜看著掌心兩點斷墨。
「會。」
她把手指合上。
「但它找不到完整第一筆。」
熊山背上的金屬箱忽然輕輕一響。
缺眼孔也亮了一下。
唐財財臉色複雜。
「現在箱子和你手都排隊了。」
熊山悶聲道：「排就排。」
陸沉舟看著秦照夜的手，低聲道：「這筆記我帳上。」
秦照夜抬眼看他。
「你的帳也排隊。」
殘屏角落裡，那點微光輕輕亮了一下。
像在笑。
針線盒安靜片刻。
隨後，第三枚針鬆動了。
第三枚針尾貼著一片紙鞋底碎屑。那片碎屑上，還能看見唐小滿鞋底三道彎紋的一角。
唐財財臉上的一點笑立刻沒了。
第三枚針掉到泥里。
針尖沒有指秦照夜，也沒有指陸沉舟。
它慢慢轉向唐財財懷裡的殘屏。
盒蓋內側浮出新字。
第三針：紙足。
請補幼印行路第一步。
殘屏里的微光，猛地縮成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