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枚紙足針掉到泥里,針尾那片紙鞋底碎屑輕輕一翹。
碎屑上還能看見三道彎紋的一角,正是唐小滿那雙鞋底留下來的紋。它一動,唐財財懷裡的殘屏立刻縮光,屏角那點微弱亮意像被人按進黑邊里。
灰字從針線盒蓋內側爬出來。
第三針:紙足。
請補幼印行路第一步。
唐財財把殘屏按得更緊,聲音壓得很低。
「小滿,別動。」
殘屏里隔了很久,才擠出一個字。
坐。
唐財財眼眶一熱。
「對,坐著。抱櫃腿,腳別挪。」
紙足針沒有等她回應。
針尖慢慢轉向殘屏,針尾那片鞋底碎屑被雨水泡開,像一小塊濕紙,要從針尾鋪成半隻腳。碎屑邊緣伸出幾根紙纖維,貼著泥水往前探。
灰字繼續浮出。
第一步需腳跟離點。
請提交腳跟。
熊山把歸槳橫插過去,槳面擋住紙纖維。
紙纖維貼著槳面往上爬,像要把槳當成腳跟離地的那一刻。
熊山臉一沉。
「它要借我的槳抬腳。」
秦照夜白骨筆還裹在袖裡,第四裂口剛封住一點。她沒敢用筆尖,只用筆桿在泥面一點。
「腳跟不能離原位。」
陸沉舟把骨牌壓到紙鞋底碎屑旁。閉眼小狼細紋爬出來,牙尖按住碎屑後緣的影子。
紙足針猛地一顫。
腳跟影被小狼咬住,抬不起來。
灰字閃爍。
腳跟滯留。
請提交腳尖落點。
那片紙鞋底碎屑前緣立刻翹起,三道彎紋里最前一截往外伸,想在黑泥上點出一個新印。
唐財財立刻翻腰包,翻出塑料貓爪鑰匙扣剩下的裂片。貓爪已經被前面幾次折騰得不成樣,邊上還沾著濕黑繩灰。
他把貓爪裂片扣在紙足前緣。
「腳尖踩貓爪上,別踩泥。」
紙足前緣落下。
嗒。
貓爪裂片發出一聲輕響。
灰字亮起。
足音出現。
唐財財臉色一變。
「壞了。」
秦照夜立刻抬手。
「聲響和落點分開。」
她用白骨筆桿敲了一下旁邊的金屬箱蓋。
叮。
熊山金屬箱上的缺眼孔跟著一亮,剛才那聲貓爪落點被箱蓋響聲蓋過去,兩個聲音疊在一起,紙足針一時找不到腳尖到底落在哪。
灰字亂了一下。
足音偏位。
請提交方向。
紙足碎屑開始往河船方向偏。
它想接上之前那串假腳步。
唐財財咬牙,低頭對殘屏敲三短一長。
嗒。
嗒。
嗒嗒。
別回我。
殘屏安靜。
唐小滿忍住了。
紙足針找不到現實側的腳步方向,立刻轉向紙鞋底碎屑本身。碎屑上那三道彎紋開始發黑,像有人把一條路從鞋底里往外拖。
陸沉舟虎口扣印輕輕一疼。
骨牌背面的空扣痕旁,那根極細紅影也動了一下。
「它在找之前的替代路。」
唐財財把那片紙鞋底碎屑往回一拽。
裂口一開,灰字立刻亮起。
第一步斷痕可補。
請接足紙。
唐財財手停住。
不能接。
接上,紙足完整。
不接,碎屑會裂成兩段,前半段可能被針帶走。
殘屏里亮了一點。
折。
唐財財立刻懂了。
「折起來。」
他沒把紙鞋底接回去,直接把裂開的前緣往後折,讓腳尖壓回腳跟上。三道彎紋折成兩層,上層壓下層,腳尖和腳跟疊到同一處。
紙足針猛地停住。
灰字浮出。
腳尖回原點。
行路失敗。
唐財財剛要鬆氣,紙足針忽然往殘屏方向一刺。
它不走紙了。
它要從唐財財這裡要血親確認。
灰字改寫。
請監護側確認幼印未行。
唐財財嘴唇動了一下,硬生生沒答。
他已經吃過「監護側」的虧。
這三個字一出來,什麼都不能接。
熊山看見他忍得臉色發白,一把把金屬箱橫到他身前。
「問箱子。」
唐財財低聲:「箱子又不是監護。」
話說到一半,他閉了嘴。
金屬箱當然也不能當監護。
秦照夜看著灰字,忽然用白骨筆桿在箱蓋缺眼孔旁邊敲了一下。
叮。
她沒有寫字,只讓死孔響。
「讓它問空孔。」
陸沉舟骨牌壓住唐財財腳邊的影子,閉眼小狼細紋咬住殘屏影子的一角,不讓紙足針順著殘屏往現實側鑽。
紙足針果然偏向金屬箱蓋上的缺眼孔。
灰字變動。
監護側響應異常。
空孔無答。
唐財財眼神一亮。
「空孔當然不會答。」
他把殘屏往衣服里塞得更深,嘴裡低聲罵:「祖宗,繼續憋著。」
殘屏角落裡微光幾乎快消失,可到底沒再出字。
紙足針開始瘋狂顫動。
紙鞋底碎屑被折住,腳跟起不來,腳尖落不遠,方向找不到,血親又沒人應。第三針在泥里轉了幾圈,針尖扎向那片折住的紙足。
噗。
針尖刺穿摺痕。
灰字閃動。
幼印第一步補錄失敗。
紙足折封。
代價:紙鞋底碎屑留針孔一枚。
唐財財的肩膀終於鬆了。
可下一息,殘屏背殼忽然發出輕輕一聲裂響。
嗒。
他臉色一變,低頭去看。
殘屏背殼上,三短一長的暗號痕少了一道淺劃。像剛才為了讓小滿忍住回應,有一拍被紙足針硬生生颳走。
唐財財眼底沉下去。
以後他再敲暗號,可能少一拍。
唐小滿那邊能不能聽懂,就不一定了。
他把殘屏按回胸口,聲音很低。
「記我帳。」
陸沉舟看著他。
「記我的。」
「別搶。」唐財財沒抬頭,「這是我妹。」
秦照夜把白骨筆收緊,掌心兩點斷墨輕輕發黑。
熊山背上的金屬箱也響了一下,缺眼孔里含著一點雨水,像替他們把這口氣咽下去。
紙足針歪歪斜斜飛回針線盒,重新釘在第三格。針尾那片鞋底碎屑折成一小團,針孔正好穿在摺痕中央。
盒蓋內側灰字改寫。
第三針:紙足,暫封。
第四針:彎鉤,待取。
第四枚針開始鬆動。
它彎成鉤,針尖往內扣,像一隻小小的鐵爪。它從盒蓋上掉下時,沒有馬上指向陸沉舟,也沒有指向秦照夜。
它在泥里滾了半圈,鉤尖慢慢抬起。
最後,掛向熊山背後的金屬箱。
箱蓋上那個新留下的缺眼孔,輕輕響了一下。
灰字從鉤針旁浮出。
第四針:彎鉤。
請取替眼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