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枚彎鉤針落在黑泥里，鉤尖慢慢抬起。
它不像前三枚針那樣直撲人。那隻小小的鐵鉤先在泥水裡轉了一圈，鉤尖朝內，像一隻彎起的手指，最後輕輕掛向熊山背後的金屬箱。
箱蓋中央，那枚缺眼孔響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卻讓熊山肩背一下繃緊。
灰字從鉤針旁浮出。
第四針：彎鉤。
請取替眼之物。
唐財財抱著殘屏，臉色發沉。
「它要把箱子替陸哥收下的那一眼鉤走。」
秦照夜掌心兩點斷墨還沒幹，白骨筆被她裹在袖裡。她看著金屬箱蓋，聲音很低。
「缺眼孔被取走，第一針會回到陸沉舟手上。」
陸沉舟虎口扣印跟著疼了一下。
他下意識握拳，骨牌也在掌心發燙。閉眼小狼細紋從骨牌背面探出頭，盯著熊山背上的箱子，沒有撲。
熊山把金屬箱卸下來，放在身前。
「沖我來的，就放這兒。」
彎鉤針動了。
它貼著泥水滑向箱蓋，鉤尖一勾，竟然鉤住了缺眼孔里那一點雨水。雨水被它往外拖，像一顆透明的小眼珠。
箱蓋中央發出細細的刮聲。
熊山按住箱蓋。
「別想拿。」
鉤針猛地往後一扯。
那一點雨水被扯出半寸，缺眼孔也跟著被拉長，圓孔邊緣變成小小的豁口。
替眼鬆動。
請取出。
秦照夜立刻用白骨筆桿點在箱蓋旁邊，沒有用筆尖。筆桿壓住鉤針倒影，逼它停了一瞬。
唐小滿殘屏里那點微光極弱，隔了好久才亮一下。
堵。
唐財財立刻抬頭。
「堵孔。」
熊山沒問堵什麼。
他直接打開金屬箱。
箱蓋一掀，裡面那堆被震醒過的東西全露了出來：剪線鉗刃口、斷槳木柄、舊扣帶銅牙、幾片生鏽鐵片，還有叩門獸以前咬斷後掉在箱底的一粒小銅牙。
那粒銅牙很小，邊緣有磨損，顏色暗得發黑。
熊山看見它，手停了一下。
那是叩門獸第一次替他擋門時崩下來的牙。
他一直沒扔。
唐財財看見他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沒催。
鉤針又往外一扯。
缺眼孔被拉得更長。
陸沉舟虎口扣印一陣發麻。
熊山伸手，捏起那粒小銅牙。
叩門獸從箱邊探出頭，銅牙輕輕咬合了一下，像知道他要拿什麼。
熊山低聲道：「借一下。」
叩門獸沒有躲。
他把那粒舊銅牙按進缺眼孔。
銅牙卡進去的一瞬，箱蓋響了一聲。
叮。
缺眼孔被堵住了，可彎鉤針立刻轉向銅牙。
灰字改寫。
替眼換牙。
請取牙。
熊山眼神沉下去。
「連牙也要？」
彎鉤針鉤住銅牙邊緣，往外拉。
叩門獸猛地撲上去，活著的銅牙咬住鉤針針身。兩邊一拉，金屬箱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秦照夜臉色變了。
「它要讓叩門獸自己把牙取出來。」
熊山立刻用歸槳柄壓住叩門獸後頸。
「別咬太死。」
叩門獸低吼，銅牙鬆了半分。
彎鉤針趁機往外一挑，舊銅牙被挑出一點。
唐財財一急，差點抬殘屏。
他手剛動，又硬停住。
小滿太弱，不能再用她擋。
他咬牙改用剪線鉗背，狠狠敲在箱蓋側邊。
當！
箱裡所有死物一起震響。
剪線鉗刃口撞鐵片，斷槳木柄頂住箱壁，舊扣帶銅牙翻到缺眼孔旁邊，剛好卡住彎鉤針的彎口。
彎鉤針被三件東西卡住。
灰字一陣亂。
取物受阻。
請清箱。
熊山冷笑。
「我的箱子，你說清就清？」
他把手掌按到箱蓋上。
掌心貼住缺眼孔的位置，彎鉤針隔著箱蓋一勾，鉤意直接鑽到他掌心。
熊山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掌心很快浮出一道彎彎的小印。
像一隻鉤子。
陸沉舟上前半步。
熊山沒讓他碰。
「我壓著。」
秦照夜抬起白骨筆桿，在熊山掌影旁敲了兩下。
「鉤印不能閉口。」
陸沉舟立刻把骨牌壓到熊山掌影邊緣。閉眼小狼細紋探出牙尖，只咬住掌影里彎鉤的開口處。
鉤印被咬住，沒能合成一個完整環。
唐財財用剪線鉗背又敲箱蓋。
當。
箱內死物再次亂撞。
舊扣帶銅牙翻了個面，正好壓住彎鉤針尖。
叩門獸低吼一聲，活牙咬住針尾，舊牙堵孔，扣帶壓尖，歸槳穩箱，骨牌咬影。
彎鉤針終於停住。
灰字一點點變暗。
替眼不可取。
彎鉤卡滯。
代價：金屬箱缺眼孔開豁。
代價：叩門獸舊牙入孔。
熊山鬆開手。
掌心那道彎鉤印還在，開口處被小狼牙痕咬斷，形成一個沒閉合的鉤。
他看了一眼，握拳。
「開著就開著。」
唐財財低聲道：「以後鉤針會找你手。」
熊山把金屬箱重新背上。
「找得到再說。」
叩門獸趴回箱邊，少了一粒舊牙堵在箱蓋里。它活著的銅牙邊緣，也被彎鉤針磨出一個小缺口。
熊山抬手摸了摸它的頭。
「欠你一顆。」
叩門獸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掌心，像沒當回事。
陸沉舟看著那隻金屬小獸，低聲道：「這帳也記我。」
熊山看都沒看他。
「你再記，我就揍你。」
唐財財這次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殘屏角落那點微光也輕輕亮了一下。
唐財財立刻低頭：「別亮，真別亮了。」
微光慢慢縮回去。
彎鉤針歪斜著飛回針線盒，重新釘進第四格。針尖還彎著，可鉤口裡卡著一小點鐵鏽和銅屑，再也鉤不住東西。
盒蓋內側灰字改寫。
第四針：彎鉤，暫封。
第五針：空位，待補。
所有人同時看向第五格。
那裡沒有針。
只有一個針孔，空空地釘在盒蓋上。
風從那枚空孔里穿過去，發出很細的聲音。
像有人在遠處吹了一口氣。
唐財財聲音發緊。
「第五枚針呢？」
針線盒沒有回答。
盒蓋里的空孔卻慢慢滲出黑水。
黑水在盒蓋上爬成一行字。
第五針缺席。
請提交持針人。
秦照夜掌心的半橫墨痕一涼。
陸沉舟虎口扣印一疼。
熊山金屬箱缺眼孔輕輕響了一聲。
唐財財懷裡的殘屏，徹底暗了一瞬。
下一息，黑泥深處傳來有人拖椅子的聲音。
咯吱。
咯吱。
一把矮木椅從泥里浮出來。
椅面上，放著一隻空針包。
針包口朝著他們。
裡面只剩一張發黃的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五個字。
第五針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