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放下了茶杯。
「我回了趟省委家屬院。」她開口,語速不快,條理分明。
「先去見了我家老爺子。」
「老頭子在院裡擺弄他那幾盆蘭花,沒抬頭。」
「我把臨江考場上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個乾淨。」
「老爺子聽完,剪子一扔,轉身進了裡屋。」
「半個小時沒出來。」李娟撥弄著手指上的玉鐲子。
「等他再出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他和劉家老爺子說完了,讓我去上面的地址找劉小二。」
「我到了上面的地址,是個茶樓。」
「劉海平早就泡好了一壺明前龍井等著我。」李娟冷笑一聲。
「這人滑頭得很。」
「見了我,一口一個李姐,絕口不提考場壓分的事。」
「只說臨江市委組織部幹部二處有個空缺,非常適合年輕人鍛鍊。」
「他已經托人打過招呼,把文浩調劑過去。」
朱天和眉頭一皺。
「組織部幹部二處?」
那是管全市幹部考核提拔的核心部門。
實權極大。
劉家這是下了血本。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朱允熥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劉家要面子,我們拿里子。」
「這筆交易,不虧。」
朱天和沉思片刻,點頭。
「組織部是管幹部的。」
「蘇長明就算當了市長,人事權也在市委。」
「你進了組織部,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朱文浩的去向,塵埃落定。
另一邊,市財政局的招錄也在按部就班推進。
蘇清寒筆試成績第一,順理成章進入面試環節。
朱天和暗中撥了幾個電話。
臨江市的官場,常務副市長的面子沒人敢不給。
面試場上,考官們問的問題中規中矩,沒有刁難,連追問都省了。
蘇清寒對答如流,順利過關。
總成績公布的第二天。
市委副書記辦公室。
蘇長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市委組織部公務員科送來的擬錄用名單,就擺在他的案頭。
翻開財政局國庫科那一頁,蘇清寒三個字赫然在列。
只要他在這名字上畫個叉,下面的人有的是辦法,以「政審不合格」或「綜合素質欠缺」為由,把她刷下去。
一個背叛家庭的女兒,不配分享他的政治紅利。
筆尖懸在半空。
名單旁附著考生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蘇清寒,眉眼清冷,透著一股執拗。
這副眉眼,太像了。
當年那個陪他在基層吃苦、熬壞了身體的亡妻,也是這般倔強。
蘇長明握筆的手停頓。
官場是個名利場,人走茶涼。
但在這一秒,看著那張照片,心底某個被權力封存的角落,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慈不掌兵。」他低聲自語。
紅筆最終沒有落下。
蘇長明將那頁紙翻過,在末尾的簽批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當是還了亡妻的債。
他不會料到,這個一時心軟放進財政局的女兒,日後會成為卡住他咽喉的最致命的鎖鏈。
一周後。
臨江市委辦公大樓。
朱文浩穿著得體的深色正裝,手提公文包,拾級而上。
大明六十年,他走過無數次奉天殿的漢白玉台階。
如今這幾級水泥台階,走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剛走到大廳門廊,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劉曉蕾。
她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手裡抱著一摞文件,正要下樓。
兩人在台階上狹路相逢。
換做幾天前,劉曉蕾必定會出言譏諷,耀武揚威。
今天,她停下了腳步。
沒有嘲弄,沒有跋扈。
「朱文浩。」劉曉蕾主動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來報到?」
家裡長輩的耳提面命,起到了作用。
劉海平把朱文浩調劑到組織部,就是為了平息朱家的怒火。
劉曉蕾不傻,知道這時候再挑釁,就是給家裡惹禍。
更何況,朱天和馬上就要接任市委副書記,那是她未來的頂頭上司。
朱允熥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權力規訓得服服帖帖的女人。
「是。」他只吐出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
劉曉蕾側過身,讓出通道。
「組織部在六樓。」
朱允熥微微頷首,邁開長腿,越過她,徑直走向電梯。
權力,永遠是最好的清醒劑。
六樓,市委組織部。
幹部二處辦公區。
處長趙德勝坐在獨立辦公室里,手裡端著保溫杯,吹著上面的枸杞。
門被敲響。
「進。」
朱允熥推門而入。
趙德勝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就是常務副市長家那個出了名的紈絝公子哥?
看著不像。
身板挺直,眼神平靜,沒有半點二世祖的浮躁。
「趙處長,新人朱文浩,前來報到。」朱允熥遞上報到證。
趙德勝放下保溫杯,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哎呀,小朱來了!快坐快坐。」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親自拉開一把椅子。
「你父親朱市長,可是咱們臨江的定海神針。」
「虎父無犬子,你是今年筆試全市第一的成績考進來,咱們二處可是如虎添翼啊。」
朱允熥落座,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處長過譽了。新人初來乍到,還要多向您學習。」
「好說,好說。」趙德勝回到座位上。
「咱們二處,負責市直機關幹部的考核任免,工作繁重,容不得半點馬虎。」
「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
他按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老孫,你過來一趟。」
不一會,一個頭髮稀疏、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處長,您找我?」
「老孫,這是新來的小朱。」趙德勝指了指朱允熥。
「你帶帶他。先安排個工位,把咱們這的規章制度、業務流程給他講講。」
老孫點頭答應,領著朱允熥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
趙德勝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
前天晚上,市委副書記蘇長明的秘書李長庚,私下約他吃了一頓飯。
飯桌上,李長庚神秘兮兮地透了底。
「趙處,蘇書記對新進的年輕幹部很關注。」
「特別是朱文浩同志,名聲在外,需要好好打磨打磨。」
「給他壓壓擔子,讓他多出點汗。」
「年輕人嘛,摔個跟頭,出個洋相,才能長記性。」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蘇長明要整朱文浩。
趙德勝能在幹部二處這個實權位置上坐穩,靠的就是八面玲瓏。
朱天和是常務副市長,得罪不起。
蘇長明是市委副書記,自己的主子。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但李長庚給了底線:摔個跟頭,出個丑,搓搓銳氣,別太過分。
這種體制內整新人的小手段,趙德勝玩得爐火純青。
安排一堆繁雜瑣碎、容易出錯的爛活。
做好了是分內之事,做差了就是能力不行。
到時候在考核表上寫幾句「工作態度浮躁」、「業務能力有待提高」,朱天和就算過問,也挑不出理來。
新兵蛋子,熬不住自己就申請調崗了。
趙德勝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他盤算著,科里那堆積壓了十年、亂七八糟的老幹部遺留待遇檔案,正好是個極佳的「練手」材料。
那是塊燙手山芋,誰碰誰倒霉。
先讓他適應一段時間,然後,再把材料交給他,誰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趙德勝算漏了一件事。
臨江市的政治版圖正在重構。
朱天和即將出任市委副書記,主管黨群和組織人事。
那是他的頂頭上司。
更算漏了,他要整的這個年輕人,殼子裡裝的是一個執掌天下六十年的大明帝王。
玩弄權術?
那不過是班門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