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坐落於西郊一片靜謐林區。紅磚灰瓦的建築群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莊重威嚴。
奧迪車駛近黨校大門。
安保人員先是瞥了一眼牌照，又看到特製的通行證。
二話沒說，直接抬杆放行。
朱文浩單手打著方向盤，將車穩穩停在指定位置。
推門下車，從後備箱拎出行李包，邁步走向報到大廳。
星火班報到處設在主樓一層側廳。
此時距報到截止時間還有十分鐘，廳內已聚集二三十號年輕人。
圈子文化無處不在，地級市的幾個人聚在一塊，隱隱以一個穿著修身風衣的年輕人為中心。
這人叫曹睿，京江市政府辦科員。他叔叔——京江市委副書記曹航，正廳級大員。京江市現任市長董瑞再過一兩年就要到點退休，曹航對那個副部級位子志在必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省城這片地界，外地來的幹部多少都得給曹睿幾分薄面。
另一邊，省直機關的子弟們也分成了幾個清晰陣營。
劉宇和雷震子一夥，兩人站在一起，目光不時朝門口張望，敵意毫不掩飾。
劉若冰穿著幹練職業套裝，和省委組織部的沈哲站得較近。
還有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獨自站在角落。那是省委辦公廳綜合處的周旭，背景深不可測。
剩下的人，各自分成圈子。
朱文浩步入大廳，沒有理會那些探究目光。
他走到劉若冰和沈哲面前，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
寒暄過後，朱文浩走到長條桌前，將介紹信和身份證明遞給工作人員。
負責登記的幹事核對完信息，拿起紅色印章，剛要往報到證上蓋。
一隻粗糙大手突然伸過來，用力按住了介紹信。
「你是朱文浩？」
說話的人穿著深藍色夾克，國字臉，眉頭深鎖，眼神裡帶著審視。
朱文浩直起身，視線平移，「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黨校教務處副主任，高建國。也是這屆星火班班主任。」
「省委領導對這一期星火班高度重視，千叮嚀萬囑咐要抓好紀律。我希望你在這裡能收斂心性，不要當刺頭。」
「今天是開班第一天，你拖到這個點才來，是不是缺乏基本的時間觀念？」
大廳內原本細碎的交談聲頃刻平息。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這邊。
劉若冰想要解圍，但腦海里猛地響起昨晚父親劉強的叮囑：「是龍是蟲，全看他自己的手腕。這事，別人誰也幫不了。」
她硬生生止住腳步，退回原位。
不遠處的雷軍拿胳膊肘撞了撞劉宇，「宇哥，這就是你讓我看的好戲？這高建國起手式也太低級了，就拿晚到說事？」
劉宇冷笑一聲，「高建國當年可是跟了廖部長好幾年心腹，好不容易熬到幹部一處副處長。廖部長前腳剛被紀委帶走，他後腳就被發配到黨校教務處坐冷板凳。」
「他比誰都恨朱家那小子。看著吧，這只是開胃菜。」
眾目睽睽之下，朱文浩看了看高建國，「高處長，我記得省委組織部下發的報到通知上，明確標註時間是今天上午九點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現在是八點五十五分。我提前五分鐘辦理手續，哪裡不符合時間觀念了？」
「難道，高處長個人意志，已凌駕於省委組織部文件之上了？」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下來，在內部，最忌諱的就是不講規矩、擅改上級決定。
高建國掛不住臉，眼珠一轉，即刻改變策略。
「就算你沒遲到。」他指著朱文浩手裡行李包，「這次培訓實行全封閉脫產學習，按規定，個人隨身物品里嚴禁夾帶與學習無關雜物。把包打開，我要檢查你行李。」
搜查私人行李。這已是明晃晃的刁難。
朱文浩沒有動，「高處長，這條規定又是出自哪份文件？」
「黨校報到須知我倒背如流，裡面根本沒有搜查學員行李這一項。這又是你自己私自造出來命令？」
不給高建國任何喘息機會。
「省委組織部開設星火班，旨在培養有大局觀、懂規矩、講原則的年輕幹部。高處長如此隨意捏造規定、濫用職權，我很難不懷疑，你是否真正領悟了省委辦班核心精神。」
「針對你今天言行，我保留向省委組織部反映情況權力。」
大廳內一片寂靜。
幾十號年輕幹部心裡都在暗自咋舌。一個剛入學的學員，開局就敢壓著班主任打，這份定力和膽氣，著實罕見。
高建國被懟得面紅耳赤，進退維谷。
他本想借題發揮拿朱文浩立威，順便向劉家賣個好，卻沒料到這小子詞鋒如此銳利，句句不離組織原則，把他逼到死角。
就在這尷尬當口，省委黨校教務處處長宋平，背著手走了過來。
「吵吵嚷嚷的幹什麼呢？」宋平掃了一眼僵持的兩人。
高建國如蒙大赦，「宋處長，我正給新學員強調紀律呢。」
宋平擺了擺手。
「紀律在課堂上強調，報到時間快過了，別耽誤人家辦手續。」
有了處長發話，高建國不再糾纏，退到一旁。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給朱文浩蓋了章，分發了宿舍鑰匙和教材。
朱文浩拿著鑰匙，徑直走向宿舍樓。
巧合的是，和他分在同一個雙人間宿舍的，正是周旭。
兩人在宿舍里打了個照面，簡單點頭致意，並不熟絡。
各自收拾好床鋪，整理完行李，便結伴前往教學樓階梯教室。
十點半，階梯教室內坐滿了三十名星火班學員。
高建國走上講台，「同志們，星火班正式開班了。這是全省第一屆，組織部領導要求我們打破常規，開創思路。」
「咱們班日常活動由班委會決定。班委會一共五個位置：黨支部書記、班長、學習委員、組織委員、生活委員。」
高建國拍了拍手上粉筆灰，視線在台下掃過。
「大家初來乍到，互相之間還不了解。我先拋磚引玉，提個建議。」
「咱們星火班班長，我提議暫時由劉宇同學代理。你們看怎麼樣？」
台下一片寂靜。
劉宇背景大家都心知肚明，高建國這是明著把核心權力交到劉家手裡。高建國是教務處副處長，手裡握著畢業考評生殺大權，這時候誰也不願去觸他霉頭。
見沒人反對，高建國心裡舒坦了些，「另外，我建議由朱文浩同學，擔任生活委員。」
生活委員，說白了就是給全班端茶倒水、跑腿打雜差事。干最髒最累活，還落不著半點核心政績。
這是赤裸裸報復。
高建國雙手撐在講台上，居高臨下地問道：「朱文浩，對於這個安排，你有什麼意見嗎？」
所有人都在等朱文浩反應。
在他們看來，朱文浩如果不接，就是公然對抗班級紀律；如果接了，那他以後在這班裡，就只能是個給人提鞋邊緣角色。
朱文浩站起身，「老師，我個人覺得，我更適合擔任黨支部書記。」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黨支部書記，那是班委會裡真正一把手，分量比班長還要重三分。
沒等高建國出聲呵斥，朱文浩緊接著拋出了一個完整名單。
「既然是開創思路，我提議，由京江市曹睿同學擔任學習委員；省委辦公廳周旭同學擔任組織委員；省委組織部沈哲同學擔任生活委員。」
「至於班長，就按高老師提議，由劉宇同學擔任。大家覺得這個班委會名單，同意嗎？」
這是一份何等精妙權力分配名單！
曹睿代表了全省地級市幹部利益；劉宇代表了劉家及省直部分勢力面子；周旭是省委一號辦公廳出身；沈哲則是省委組織部娘家人。
朱文浩只用了幾句話，就把班級里最核心幾股勢力，全部分配到合適利益點上。
沈哲第一個帶頭同意。
「我贊同朱文浩提議！」
周旭，曹睿緊接著同意，底下的人紛紛附和。誰會去反對一份充分照顧了各方利益完美名單？
高建國站在講台上，臉色鐵青。
他本想借著生活委員位子把朱文浩踩死，結果人家直接反客為主，不僅拿走了支部書記帽子，還順手把全班人心給收買了。
面對台下壓倒性贊同聲，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拒絕理由，只能咬著後槽牙認同。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
教務處長宋平夾著文件夾走了進來。
「同志們，耽誤大家兩分鐘。」宋平走到講台前。
「根據省委黨校校委會討論決定，咱們星火班班長，正式任命由朱文浩同學擔任。」
高建國懵了。
他趕緊湊過去，低聲匯報導：「宋處長，我們這邊剛剛民主選舉完。朱文浩同學當選黨支部書記，劉宇同學當選班長……」
他把剛才選舉結果快速陳述了一遍。
宋平聽完，微微頷首。
「既然這是大家民主決定結果，朱文浩同志擔任黨支部書記，同樣能夠肩負起統籌班級重任。」宋平一錘定音。
「那就按照這個名單實行吧。大家抓緊時間收拾一下，馬上移步大禮堂，開班動員大會馬上開始了。」
宋平轉身離去。
高建國神情頹然，乾癟地宣布解散。
朱文浩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或敬畏、或複雜目光，心中毫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