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大禮堂,燈火通明。
全省青干班八十多名青年幹部按序落座。
他們分為「凌雲班」和「星火班」兩個方陣。
主席台上,紅底白字的橫幅高懸。
省委組織部長肖定語居中而坐,右側是省委黨校校長,左側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齊天。
黨校教務處處長宋平快步走到主席台側邊。
他俯身在校長耳邊低語了幾句。
校長聽完,轉頭向肖定語靠了靠。
他壓低聲音匯報。
肖定語面容平靜,微微點頭。
他輕聲說了句:「那就這樣辦。」
宋平走到發言台前,食指輕叩麥克風。
「同志們,請保持會場紀律,下面開會。」
台下,朱文浩坐在星火班方陣的第一排正中。
他的左側班長的劉宇,右側是學習委員曹睿。
劉宇雖坐在班長位上,卻被朱文浩那股無形的氣場壓製得極其不適。
他心裡反覆盤算著。
該如何在後續的學習期里找機會下手。
肖定語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
他開始講話。
「青年幹部,是江南省未來發展的底蘊。」
「這次把大家抽調到黨校,不是來鍍金走過場的,是來鍛造真金白銀的。」
他的目光在台下掃巡,精準地落在了星火班的前排。
「前兩天,我聽到一些雜音。」
「有人反映,這次遴選標準太嚴,名額太少。甚至有人抱怨規矩苛刻,不講人情。」
「做官,不是請客吃飯。」
「手裡端著公家的飯碗,就得守公家的規矩。」
「想走歪門邪道,路只會越走越死。」
敲打完那些心思浮動的人,肖定語直接切換了話題。
「剛才,宋平處長給我匯報了星火班班委會的選舉情況。很有意思。」
「不按資排輩,不搞內定,完全尊重學員的民主推選。黨支部書記朱文浩,班長劉宇。」
「這套班子搭得有水平,有胸襟。」
全場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朱文浩。
朱文浩姿態沉穩,紋絲不動。
劉宇卻覺得臉皮發燙,如坐針氈。
班長在校園裡看似風光,但黨支部書記才是統攬全局的核心。
朱文浩這一手明升暗降,把他架在火上烤。
自己名義上要負責班級的具體事務。
真出了紕漏,首當其衝要擔責。
干出成績,黨支部書記也是第一功臣。
這筆帳,劉宇虧到家了。
肖定語繼續說道:「這說明我們的年輕幹部,懂得何為大局,何為制衡。治大國若烹小鮮,管好一個班級,跟治理一個處室、一個縣,底層的邏輯是相通的。平衡各方訴求,把事情辦妥帖,這就是智慧。」
「今天開班第一課,我不講空洞的理論,我出一道實考題。」
「江南省南部的清江縣,這兩年財政嚴重吃緊,負債率居高不下。縣政府為了保民生,打算把縣屬的幾座礦山打包變賣。請示文件已經報到了省發改委。」
「礦山賣了,能解燃眉之急,但等同於砸了子孫的飯碗。不賣,年底全縣機關事業人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在座的各位,都是各條戰線選拔上來的精銳。這道兩難的死局,你們怎麼破?」
禮堂內一片寂靜。
這是一道涉及地方財政、長遠規劃和即期矛盾的難題。
曹睿低著頭,試圖拼湊出幾條中規中矩的對策。
劉宇腦子裡一團亂麻,根本找不到切入點。
雷震子坐在後排,更是對宏觀經濟問題一竅不通,只得乾瞪眼。
宋平在一旁發話:「星火班的班委會,先給大家打個樣。劉宇,你是班長,你先談談看法。」
被當眾點名,劉宇只能硬著頭皮站起身。
「報告肖部長,校長。我認為,既然清江縣財政已經揭不開鍋,出售礦山是解決眼下困境最快捷的辦法。政府可以設定極其嚴格的開採年限和環保准入標準,定向引入有實力的省屬大型國企來接盤,這樣既能保證資金迅速到位,又能有效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這是最標準的官樣文章,四平八穩。
挑不出大錯,但也索然無味,缺乏建設性。
肖定語不置可否,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
「朱文浩同志,你是支部書記,你來談談你的方案。」
朱文浩站起身,「窮則變,變則通。」
「礦山是死物,賣與不賣,只是一錘子買賣,治標不治本。清江縣的癥結不在於要不要賣礦,而在於產業結構極其單一,自身造血能力完全喪失。」
「我的破題之法:資產證券化,以債化債。」
「剝離礦山的所有權和特許開採權。所有權必須留在縣政府手裡。開採權打包整合,成立專門的礦業城投公司。」
「拿這家城投公司的股權作為底層資產進行抵押,向省級金融機構申請發行專項引導債券。融來的資金,百分之六十用於填補縣財政的窟窿,發放工資保障民生;剩下百分之四十作為產業引導基金,全力扶持清江縣具有優勢的特色農產品加工和輕紡工業。」
「如此一來,礦山還在,子孫的飯碗沒丟。流動資金盤活了,工資也能如期發放。只要熬過前三年的產業陣痛期,後續的實體稅收逐步回暖,形成良性循環,這筆債務自然迎刃而解。」
這不是紙上談兵的闊論。
這是直擊要害的頂層設計。
這份分析的深度和廣度,超越了眾人對一個年輕科員的預期。
肖定語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讚賞。
「好一個以債化債!」肖定語朗聲評價。
隨即話鋒一轉:「辦法雖好,但落到實處,阻力重重。省級金融機構憑什麼敢給一個負債纍纍的清江縣放款?」
朱文浩迎著肖定語的視線,寸步不讓。
「事在人為。」
「省委組織部把我們匯聚於此,不就是要培養一批敢想敢幹、勇於破局的人嗎?」
「如果有省委的定向政策傾斜,加上銀行的專項額度扶持,這盤死棋就能徹底下活。」
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藉機要政策。
校長在一旁撫掌輕笑,側過頭說道:「部長,你這是被底下的學員將了一軍啊。」
肖定語伸手虛點了朱文浩兩下。
「你這小子,胃口真不小。行,只要你們能拿出一份詳實可行、論證嚴密的實施方案,政策不是不能給。」
劉若冰坐在第二排。
看著前方那個巋然站立的背影, 她父親劉強是省發改委副主任,她從小耳濡目染,對宏觀經濟的脈絡再熟悉不過。
但朱文浩這寥寥數語,直接切中了地方經濟的命脈。
雷震子臉色鐵青,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周旭抱怨:「這小子太能出風頭了,早晚要栽跟頭。」
周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一言不發。
他是個聰明人。
他看得出肖定語對朱文浩毫不掩飾的偏愛,這個時候上去找不痛快,純粹是自尋死路。
開班動員會圓滿結束。
人群逐漸散去,三三兩兩結伴前往食堂。
朱文浩獨自走在林蔭道上。
身旁跟上來一個人。是曹睿。
「文浩。」曹睿態度謙遜。
「剛才在禮堂的那番發言,真讓我受教了。我們家親戚在京江當副書記,也常常為地方財政的爛攤子發愁。今天聽你一席話,我算是徹底開眼了。」
朱文浩偏過頭,打量了他一眼。
曹睿是個精明的實用主義者。
拉攏此人,等同於在京江市的本土勢力中楔入了一顆好用的釘子。
「曹睿,紙上談兵終覺淺。」
「以後在班裡,學習委員的擔子不輕。班長的工作太雜,難免有些失誤。你多在旁邊幫襯著點,別讓班級的日常工作出亂子。」
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讓你在學習委員的位置上,制衡劉宇的。
曹睿是個十足的人精,當即點頭表態。
「文浩放心,支部書記指明了方向,我肯定把分內的活幹得漂漂亮亮。」
兩人並肩前行,前方走來一道靚麗的身影。
是劉若冰。
她脫去外罩的風衣,內里是一件修身的淺色羊絨衫。
氣質出挑,引得路過的學員頻頻側目。
「朱文浩。」她出聲叫住他。
曹睿很有眼色地找了個去食堂占座的藉口,快步離開。
「若冰找我有事?」朱文浩停下腳步,保持著社交距離。
劉若冰走近兩步,直視著他。
「昨天在李爺爺家,你那幅字寫得很狂。今天在禮堂,你的發言同樣很狂。」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只會仰仗家裡背景的紈絝子弟,現在看來,外界的傳言毫無可信度。」
「人言可畏,不如眼見為實。」朱文浩四平八穩地回了一句,滴水不漏。
劉若冰輕咬下唇,猶豫了片刻。
「高老師讓我通知你,晚上班裡要開個班委會碰頭會,商討這幾天的作息安排。」
說完,她轉身離開,留下一陣清淡的香水味。
朱文浩看著她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