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點。省委黨校綜合樓二層會議室,星火班新晉的五名班委悉數到場。
高建國坐在正首。右手邊是劉宇,左手邊是朱文浩。曹睿、周旭、沈哲順延落座。劉若冰作為記錄員坐在末尾。
高建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裡的濃痰。
「白天開班儀式結束,咱們星火班的班子算是搭起來了。脫產培訓,紀律是第一位。宿舍內務、早操考勤、課堂表現,這三項,要立個過硬的章程出來。」
劉宇搶先發言。
「高老師說得對。」
「咱們班三十個人,不能是一盤散沙。朱文浩同志是黨支部書記,主抓思想建設。」
「我提議,作息考勤和內務檢查,由支部牽頭負責,每天通報。黨建引領業務,最能服眾。」
他將那些容易得罪人、事無巨細的查考勤、查衛生等瑣事,全盤推給支部。
他心裡盤算著,支部天天查房扣分,不到半個月,朱文浩就能把全班三十個背景複雜的年輕人得罪個乾淨。
干不好要挨處分。干出成績,也只為他人做嫁衣。
高建國叩了叩桌面。
「我看可行。」
「支部書記帶頭抓紀律,名正言順。」
幾道目光匯聚在朱文浩身上。曹睿低頭看筆。周旭扶了扶鏡框。沈哲翻動著眼前的空白筆記本。
朱文浩神色不疾不徐,「班長提議很好。」
「紀律是底線,支部責無旁貸。」
劉宇和高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想到朱文浩接招得如此痛快。
朱文浩話鋒一轉,聲調依舊平緩。
「不過,為政不在多言。管理一個集體,權責要明晰,分工要細化。」
「若是支部把所有事情大包大攬,那是越俎代庖,也違背了班委設立的初衷。」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橫掃,「管班級如同理政。我提個量化考評的細則草案。」
「第一,課堂考勤與學分統計,這關乎學風。」
「由學習委員曹睿專職負責。每周匯總數據,出具學情報表。」
曹睿坐在側邊,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把學分統計權交給他,等同於捏住了所有學員的命門。這是實打實的權力。他當即點頭。
「分內之事,我絕不含糊。」
朱文浩目光平移。
「第二,內務衛生和生活紀律。」
「這是後勤保障的紅線。由生活委員沈哲負責。」
「沈哲在省委組織部幹過幹部考察,眼光獨到,最適合查漏補缺。」
沈哲乾脆利落地應聲。
「可以。」
「第三,各項黨建活動、外出調研的紀律組織,交由組織委員周旭統籌。」
「省委辦公廳出來的幹部,辦事最講規矩,大家信得過。」
周旭推了推黑框眼鏡,只回了一個字。
「行。」
條分縷析,三言兩語間。朱文浩將最容易得罪人、卻又握著實權的活計,分發給了三個最適合且背景最硬的人。
劉宇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活全分出去了,他這個班長幹什麼?
「朱文浩,照你這麼分,考勤、內務、活動都有人管了,班委會還要我這個班長做什麼?」
朱文浩靠向椅背,雙手十指交叉。
「班長的位置,至關重要。」
「將將之道,在乎用人。班長要抓總。」
「曹睿、沈哲、周旭的考核數據,每周五下班前,統一交到班長這裡。」
「由班長進行匯總審核,簽字蓋章。確認無誤後,再報送給黨支部進行最終審批公示。」
劉宇攥緊了手中的簽字筆。
這叫抓總?他感到一陣無力。
所有的實際權力、考核標準,全在下面三個委員手裡。最後的審批權,在支部書記手裡。他這個班長卡在中間,下面的人遞上來數據,他只能簽字。不簽,就是與曹睿、沈哲、周旭三人背後的勢力為敵;簽了,功勞是支部的,罵名他得擔一份。
高建國說道,「朱文浩!你這是把班長架空!」
「哪有班長不管具體事務的道理?」
朱文浩沒有情緒起伏,平靜反問。
「高老師,現代行政管理體系中,市政府首長難道要親自上街貼罰單?省政府首長難道要親自下鄉量水稻產量?」
「權力是用來分配責任的,而非滿足私慾。」
「各司其職,權責對等。」
「班長統籌匯總,體現了行政主官的程序作用;支部把關定向,發揮了黨組織的領導核心作用。」
「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比自己事必躬親更高明。這套議事規則,放在省委任何一個處室,都挑不出錯漏。」
他搬出行政管理的鐵律,直接封死了高建國的退路。
周旭適時發言,打破僵局。
「辦公廳確實是這麼運轉的。」
「處長只管簽字和把關,具體業務全在各科室。我覺得朱文浩同志的提議,科學高效。同意。」
周旭背景是省委一號辦公廳,他一開口,等於為提議下了定論。
曹睿緊隨其後。
「同意。這樣大家目標明確,推諉扯皮的事情就少了。」
沈哲附和。
「同意方案。」
五名班委,三人贊同。
高建國坐在主位上,指節緊緊捏著茶杯柄。他本想挖坑設局,誰知對方借力打力,幾句話把班級變成了微縮版的官場架構。朱文浩不僅化解了危機,還順手把曹睿、周旭、沈哲這三股勢力,牢牢綁在了黨支部的戰車上。
劉宇徹底被孤立在外。
「既然多數人同意。」高建國咬著牙定調,「就先按這個章程辦。散會!」
眾人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夜風穿堂而過。
劉若冰作為會議記錄員,會議室里的交鋒,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朱文浩從後門走出,步伐穩健,從容不迫。
「朱文浩。」劉若冰叫住他。
朱文浩停步。
「你把活全分下去了,自己當甩手掌柜,就不怕他們三個串通一氣,架空你這個支部書記?」劉若冰問。
朱文浩理了理袖口。
「用人不疑。」
「分配規則的人,往往掌握著局面。只要遊戲規則由我制定,他們在這個框架內爭得越激烈,這套體系就越穩固。」
他的目光掃過劉若冰手裡的通訊錄。
「善謀者謀勢,不善者謀子。讓能人盡忠,讓庸人聽令,便已足夠。」
留下這句話,朱文浩邁步走向宿舍區,留下劉若冰,在走廊獨自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