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大樓，第三小會議室，一張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占據了中心位置。
這裡是江南省真正的權力中樞，五人小組會議，歷來在此召開。
省委秘書長趙瑞領著兩名辦公廳的機要秘書，全神貫注地做著會議記錄。
會議前半程，波瀾不驚。
勞立國主持大局，依次審閱了近期省委的日常工作簡報。
聽取了周省長關於第三季度全省經濟發展指標的匯總。
幾項常規的財政撥付和產業規劃，均在幾位巨頭的點頭中迅速通過。
當議程推進到江南省內重大事項時，勞立國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最近，咱們省委組織部牽頭舉辦的第一屆青干班，圓滿成功地召開了。」
「把全省的優秀苗子集中起來淬火，這個出發點是好的，成效也是有的。」
「但是，在籌備和選拔的過程中，還是暴露出了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
他將視線轉向右側。
「向東同志，紀委那邊掌握的情況，你在五人小組會上，給大家通報一下。」
陳向東翻開面前的黑色文件夾。
「近期，省紀委接到臨江市公安局移交的線索，在臨江市青干班選拔期間，發生了嚴重的考題泄露事件。」
「通過對犯罪嫌疑人劉曉蕾的舉報，我們掌握了原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聯絡員張明，涉嫌職務犯罪的確鑿證據。」
「省紀委果斷出擊，對張明採取了留置措施。」
「經查，張明不僅參與了此次考題的非法買賣，更是多次打著省委組織部的旗號，向下伸手，收受巨額賄賂，違規為基層幹部干預人事檔案。」
「經過張明提供的交代，我們順藤摸瓜，發現了隱藏在組織部內部的更大蛀蟲。」
「紀委已對省委組織部原常務副部長廖常星，正式實施留置。」
「在對廖常星一處極為隱蔽的非登記住所進行依法搜查時，辦案人員在牆體夾層和床板下，搜出了大量現金及貴重物品。」
「數額之大，觸目驚心。」
陳向東合上文件夾。
「目前，該案還在進一步深挖擴線之中。」
「無論牽扯到誰，紀委都將一查到底。」
勞立國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組織上，對於貪腐問題，一貫是零容忍的態度。」
「向東同志，紀委那邊不要有任何顧慮，必須深挖，把這顆毒瘤徹底挖乾淨。」
定下基調後，勞立國看向坐在末尾的肖定語。
「定語同志。」
「針對紀委發現的這些嚴重問題，省委要求你，在接下來的省委常委會上，做一次深刻的書面檢查。」
「當然，組織的宗旨，歷來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廖常星的問題，是個人的腐化墮落，但組織部在內部監管上，確實存在漏洞。」
「希望定語同志能夠吸取這次的慘痛教訓，把隊伍重新帶好，把規矩重新立起來。」
這番話，算是給肖定語的處境畫了條底線。
書面檢查是必須的，但省委一把手願意保他過關。
肖定語點頭。
「勞書記批評得對，我全盤接受。」
「組織部出了這種敗類，我這個當部長的難辭其咎。回去後我立即整改，常委會上我一定做深刻檢討。」
事情談到這個地步，按照常理，這個話題便該揭過。
進入下一項議程。
然而，省委副書記楊建華，接過了話頭。
「勞書記，周省長。」
「關於組織部最近的工作，我得說兩句。」
「定語同志，你們最近在幹部的考察和任用上，實在有些不太上心啊。」
「就拿臨江市來說。」
「臨江的常務副市長一職空缺，目前是由市委副書記朱天和同志臨時兼任。」
「天和同志要抓黨群，又要管政府常務，精力畢竟有限，省委理應儘快給他減輕負擔。」
「前段時間，臨江市委推薦了高新區的張志強同志，來接任這個常務副市長。」
「人選報上來了，可你們組織部是怎麼做的？」
楊建華的目光直逼肖定語。
「組織部沒有結合臨江市當前的經濟困境和實際需要，也沒有去深入發掘推薦幹部在履歷上的短板，就這麼盲目地寫了推薦材料，直接呈報上來！」
「這種不嚴謹、不負責任的工作作風，是對地方發展的不負責，也是對幹部本人的不負責！」
「定語同志，我對你這種工作態度，提出嚴肅批評！」
前幾天楊建華打回張志強的任命，此刻直接拿來當做攻擊肖定語的炮彈。
「不僅如此。」
「我發現，今天五人小組會議的議程里，竟然有一項，是推薦臨江市的新任市委書記！」
他抬起頭，環視全場。
「組織部什麼時候，有了新的臨江市委書記人選了？」
「這份材料，為什麼之前沒有經過我這個分管黨群人事的副書記審核，就直接上了會議的桌案？」
「而且，我剛才粗略看了一下這個林為民同志的履歷。」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省委機關工作，完全沒有主政一方、在基層摸爬滾打的經驗。」
「把這樣一個缺乏實戰經驗的同志，放到臨江市委書記這麼關鍵的位置上，我不得不懷疑，他到底能不能勝任如此複雜的工作局面！」
楊建華將文件合上，轉頭看向勞立國。
「勞書記。」
「組織部門近期的黨建工作，出了極大的問題。」
「廖常星的腐敗案，加上幹部推薦上的草率，這絕不是偶然現象。」
「我身為主管全省黨群工作的副書記，要向您，向省委做深刻的檢討。」
「是我平時督促不嚴，沒有及時發現組織部已經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以退為進。
楊建華用自己的「失察」，去坐實組織部的「無能」。
「為了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楊建華坐回椅子。
「我申請，在下次的省委常委會上增加一項議題。全面加強對省委組織部的黨建工作檢查。」
「同時，鑑於廖常星同志已經被留置，常務副部長的位置不能長期空缺。」
「我建議，省委應儘快考慮，選派一位黨性強、作風硬的同志，去接任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協助定語同志把局面穩住。」
楊建華不僅要堵死林為民去臨江當市委書記的路。
更要借著廖常星落馬的機會，把手伸進省委組織部，搶奪常務副部長的位置。
一直沉默的周省長，翻看了兩下手中的材料。
「我同意楊書記的意見。」
「組織部門是管幹部的部門，打鐵還需自身硬。」
「最近接連出的這些狀況，確實應該好好加強一下內部的教育和整頓工作了。」
周省長和楊建華向勞立國施壓。
會議室內沒有一人說話。
肖定語事先已經和勞立國私下溝通過，打算藉此機會，把副部長齊天推上去，接替廖常星。
齊天是他的老班底，這樣組織部的大權依然穩穩握在自己手裡。
他沒有想到，楊建華火力如此兇猛。
直接在五人小組會上發難，全盤否定了林為民的任命，還公然插手常務副部長的人選。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坐在主位的勞立國身上。
楊建華和周省長聯手施壓，二把手和三把手達成默契。
按照常理，一把手為了維持班子團結，通常會選擇妥協，將爭議議題暫時擱置。
勞立國迎著眾人的視線。
「既然大家對臨江市的幹部調整問題，還有組織部內部的人事安排，存在比較大的分歧。」
勞立國雙手按在桌沿，「五人小組會上定不下來的事情，那就不要在這裡反覆拉鋸了。」
「把臨江的幹部調整問題，連同常務副部長的人選問題，全部放到省委常委會上，讓全體常委共同討論，民主表決。」
此言一出，楊建華和周省長動作微頓。
把爭議極大的議題直接推上常委會。
這有違官場常理。
常委會是講究一錘定音的地方，沒有在底下達成共識就上會，一旦表決失控，對一把手的威信是極大的打擊。
沒等兩人回過神來，勞立國拿起了文件。
「另外，我這裡還有一個臨時添加的議題。」
勞立國將文件遞給秘書長趙瑞，示意他分發給在座的幾人。
「省公安廳的祁山同志，向我提交了一份專項報告。」
「根據首都政法委和公安部的最新指示精神，結合咱們江南省近期的治安形勢。」
「省公安廳強烈要求，在省委的統一領導下，成立『江南省委掃黑除惡專項鬥爭辦公室』。」
「打黑除惡，是保一方平安的政治任務，是底線，更是紅線。」
「這份文件，事關全省的大局穩定。」
勞立國看著楊建華和周省長。
「我會把這份成立掃黑辦的文件，一併拿到常委會上進行討論。」
掃黑辦。
這三個字落在桌面上。
楊建華的眉頭擰緊。
周省長翻看文件的動作停在半空。
打著響應首都精神的旗號，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反對意見？
反對掃黑除惡，那就是政治站位有問題，甚至會被懷疑是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而掃黑辦一旦成立，必然要配齊強有力的領導班子。
公安廳長祁山藉此上位省委政法委副書記，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勞立國手裡，將直接多出一支能夠隨時切開地方利益網的鐵軍。
勞立國沒有給他們任何思考對策的時間。
他轉頭看向旁聽席上的趙瑞。
「秘書長。」
「在，勞書記。」趙瑞立刻起身。
「既然事情緊迫，常委會的時間就不要拖了。提前。」
勞立國站起身，一錘定音。
「你現在就去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準備好相關材料。」
「今天下午三點，準時召開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