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黨校的銀杏樹葉黃了又落。
經過一個月的全封閉脫產培訓,黨校進入了實踐課
星期一上午,星火班教室。
高建國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一沓新列印的紅頭文件。
「同志們。咱們這期培訓,理論學習階段告一段落。」
「按照省委組織部的要求,星火班不僅看筆桿子,更要看腳底板。這周開始,進入實地調研階段。」
「每個人分派一家省屬或市屬企業。深入一線,查擺問題,周五之前提交一篇調研報告。」
「這份報告,將作為結業成績的最核心指標,直接裝進你們的人事檔案。」
文件被前排的學員向後傳遞。
曹睿拿到名單,快速掃過。
自己被分到了省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明星企業「天海光電」。
周旭被分到了省水利投資集團。
他繼續往下看。
當視線落在名單的最後一行時,曹睿眉頭收攏。
「朱文浩,調研單位:江南紅星機械廠。」
江南紅星機械廠。
那是一家早就停產的省屬老工業基地遺留企業。廠子已經被變賣了,但是工人拿不到安置費,上訪鬧事是家常便飯。
廠區里更是魚龍混雜,成了地痞流氓和各路閒散人員盤踞的法外之地。
把朱文浩分派到這種地方,只要在機械廠被地痞纏住發生點肢體衝突,別說按期交報告,背個處分都是輕的。
曹睿站起身,
「高老師。紅星機械廠目前處於停產半癱瘓狀態,廠區安保極差。讓朱書記一個人去調研,人身安全無法保障,調研數據也無從抓取。這分配不合理。」
高建國板起臉,「曹睿同志,你這話是什麼覺悟?我們黨的幹部,越是困難的地方越要向前沖。」
「朱文浩同志是黨支部書記,能力強,水平高。好鋼用在刀刃上。」
「黨校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他,正是組織上對他的信任與考驗。」
「朱文浩同志。你覺得這安排,有問題嗎?」
坐在後排的雷震子和劉宇互換了一個眼色。
朱文浩坐在椅子上,沒起身。
「高老師安排得很周到。紅星機械廠的問題,我接下來了。」
高建國被他這不溫不火的態度噎了一下。
他本以為朱文浩會當場抗議,自己正好藉機扣他一頂「不服從組織分配」的帽子。
「行。名單就這麼定了。大家回去準備,明天一早,直接下基層。」
高建國收拾講義,宣布散會。
洗手間內,水流聲掩蓋了交談。
雷震子靠在洗手台邊,慢條斯理地洗著手。
「宇哥,高建國這條老狗,被發配到黨校,咬人的功夫倒沒退步。」
劉宇扯了張紙巾擦手。
「他這是在向上面表忠心。廖部長進去了,但楊副書記那邊可是對他遞過話的。借刀殺人,他在教務處也算立了一功。」
雷震子冷哼一聲,「紅星機械廠。這可是撞到我槍口上了。」
劉宇偏過頭看他。
「那塊地,我爸底下的幾個關係戶早就盯上了。」
「廠區裡帶頭的地痞,全是我家親戚雷東手底下的。這幾年把廠子搬空,資產賤賣,全靠他們幾個人在裡頭攪和。」
「我等會就給雷東打電話。」
「只要姓朱的敢踏進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我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中午,宿舍。
朱文浩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紅星機械廠的工商變更信息。
「紅星機械廠,賣給了江南省盛源投資控股。」
盛源控股。
這家企業的法人代表姓雷。
朱文浩拿起手機,撥通蘇清寒的號碼。
「清寒。」
「我在。大中午需要查什麼?」蘇清寒在紀委三室,沒有多餘的寒暄。
「江南紅星機械廠。母公司盛源投資控股。」朱文浩陳述。「調取盛源控股近三年與紅星機械廠的所有資金往來。特別是設備折舊變賣後的資金流向。」
「盛源控股是京江市的企業,臨江市紀委這邊調閱權限受限。」蘇清寒給出客觀反饋。
「利用你手頭的權限,把能夠查到的截下來。
「明白。下班前發你郵箱。」蘇清寒乾脆利落。
電話掛斷。
朱文浩心裡想著,勞書記借著掃黑辦的成立,雖然在政法委楔入了祁山這根釘子。但雷震在政法系統經營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勞書記正愁找不到一個正當的理由,對雷震派系進行徹底清洗。
「高建國,你送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次日清晨。
江南紅星機械廠大門前。
生鏽的鐵門半掩,門衛室的玻璃碎了幾塊。
廠區內雜草叢生,廢棄的廠房外牆上寫滿了白色的「拆」字和血紅色的討薪標語。
朱文浩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夾克,推開鐵門,邁步走入。
還沒走出去十米。
路旁的廢棄傳達室里,晃晃悠悠走出來五六個壯漢。
領頭的光頭男人穿著一件緊身黑背心,手裡拎著一根生鏽的鋼管,斜眼打量著朱文浩。
「幹什麼的?廠區重地,閒人免進。」
光頭拿鋼管敲了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發出刺耳的聲響。
其餘幾人迅速散開,隱隱呈半包圍之勢,截斷了朱文浩退路。
朱文浩停下腳步。
「我是來實地調研的。」朱文浩開口,目光平視光頭。
光頭啐了一口唾沫。
「調研?上個月來的那個什麼調研員,被我們扔進了臭水溝,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光頭拎著鋼管逼近兩步。
「雷少爺發了話,讓你在這地界上待滿三天,好好『體驗』一下工人的疾苦。小子,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找個角落蹲著。要是不識相,我這根管子可不認人。」
雷少爺。
朱文浩看了一眼四周廢棄的廠房,沒有監控。
「雷震子給你們多少錢?」朱文浩語調平穩得像是在拉家常。
光頭愣了一下。
「五萬?十萬?」朱文浩繼續陳述。「為了這點錢,替雷家干賣命的活。紅星機械廠帳面上兩千多萬的設備殘值,被盛源控股轉移套現。你們這群在前面頂雷的護院狗,連個零頭都分不到。」
光頭握緊鋼管。
「你少在這胡說八道!兄弟們,給他點顏色看看!」
幾名地痞揮舞著手裡的傢伙圍了上來。
「愚將不知兵,愚兵不知將。」
朱文浩站在原地沒動。
「雷東已經把帳戶做平了。紅星機械廠這塊地,下個月就會被省國土廳強制收回。」
「地一收回,廠子一平。盛源控股拿錢走人。你們這群留下來的地痞,就是雷家為了平息民憤推出去頂罪的替罪羊。」
「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阻礙幹部執行公務。數罪併罰,雷家在政法委有人能保全自身,你們幾個,準備把牢底坐穿。」
光頭握著鋼管的手停住。
紅星機械廠最近風聲緊,上面撥下來的安撫費也遲遲不到帳。他們只知道雷家有權有勢,卻從未想過雷家會過河拆橋。
「你懂什麼!雷老闆答應過我們,事成之後給我們每人安排一個正經工作!」光頭強撐著底氣。
「口頭承諾,一文不值。」
朱文浩伸手,從衣兜里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直接扔在光頭腳下。
「這是盛源控股昨天剛剛向省工商局提交的破產註銷申請備份。」
「公司註銷,法人變更。皮包公司一倒,你們口中的雷老闆就會消失得乾乾淨淨。去找誰要你們的正經工作?」
光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但「破產註銷」四個大字印得清晰。
周圍幾名地痞的包圍圈不自覺地鬆懈下來。
朱文浩邁開步子,徑直從光頭身邊穿過。
「回去告訴你們底下的兄弟。想活命的,去找那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把盛源控股連夜轉移設備的車輛牌號和倉庫地址交出來。」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通牒。
「這是你們唯一將功折罪的機會。」
光頭站在原地,手裡的鋼管重如千鈞,沒阻攔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