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委黨校食堂,人聲鼎沸。
各色早餐的香氣在寬敞的廳堂里瀰漫。
曹睿端著兩個餐盤,精準地找到坐在靠窗角落的朱文浩。
落座後,他四下環顧了一圈,確定周邊沒熟人,這才把手機推了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背景是黨校行政樓後方的林蔭道,朱文浩和劉若冰並肩同行。
拍攝角度極其刁鑽,借著樹影與錯位的視覺差,硬生生把一次再尋常不過的並肩,拍出了一股私下幽會的隱秘情調。
「昨晚半夜,雷震子在幾個地市學員私下建的小群里發的。」曹睿壓低嗓音。
「配的話很難聽。說你朱書記手段通天,不僅在臨江呼風喚雨,到了省城,連宣傳部的高嶺之花都能光速拿下。」
曹睿緊盯著朱文浩的反應。
雷震子這幫人,在省直機關飛揚跋扈慣了,現在明擺著是想從生活作風上潑髒水,把朱文浩的名聲搞臭。
作風問題一旦鬧大,哪怕最後查無實據,前程也得脫層皮。
朱文浩喝了口豆漿,連眼皮都沒多抬。
「像素太低,構圖也差。」
曹睿愣住。
這就完了?
「拿下三濫當武器的人,往往是因為手裡沒真傢伙。」朱文浩拿紙巾擦了擦手,將油條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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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搏兔,尚需全力。雷震子拿這種捕風捉影的邊角料當底牌,恰恰說明他背後的資源,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跳樑小丑而已,讓他跳。跳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疼。」
不辯解,不發火。
八點整,多媒體階梯教室。
常務副校長周正明夾著教案走上講台。
他沒急著開始今天的理論課,而是把厚厚一摞收齊的作業,重重甩在講桌上。
「昨天的作業,我大概看完了。」周正明環視台下,毫不客氣地開了口。
「大失所望。」
「這就是你們作為各市、各廳局推選上來的後備幹部水平?東拼西湊,拿去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抄兩段,改個前言不搭後語的標題就交差。」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作業紙。
「雷震子。」周正明直接點名。
坐在後排的了雷震子正低著頭看手機,聽到名字,慌忙踹開椅子站起。
「你的作業里寫,解決地方經濟陣痛要靠大力引入高新技術外資。」周正明手指敲打著作業紙。
「我問你,目前江南省對高新技術外資引入的門檻卡在多少資金額度?稅收留存的基準線是百分之多少?」
雷震子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大概……五千萬額度?稅收留存……百分之十五?」
「外資引入門檻是三千萬美金,一免兩減半後的實際稅率是百分之十二點五。」
「連最基礎的數據盤子都沒摸清,你就敢大談產業布局?」周正明直接把那張作業紙扔在旁邊。
「這文章是你們政法委研究室的筆桿子代筆的吧?抄都沒抄對地方。」
底下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
雷震子臉憋得發紫,坐下不是,站著也不是。
「不過,在一堆廢紙里,我倒是發現了一篇真東西。」周正明從最底層抽出一份列印稿。
「《關於臨江市清江縣資產證券化化債方案的實操與風控》。」
「這篇是誰寫的?」
朱文浩站起身。
「周校長,是我寫的。」
「數據精準,邏輯嚴密。連省級財政兜底比例的上下浮動閾值,都算得清清楚楚。你一個組織部出來的科員,對財政這攤子事摸得這麼透?」
「紙上得來終覺淺。閒暇時多翻閱了各局委辦的公開年報,自己做了些推演。」朱文浩回答得滴水不漏。
昨天夜裡蘇清寒報出的那些核心數據,此刻成了他大殺四方的利器。
朝里有人好做官,掌握了信息差,就是掌握了絕對的命脈。
「這才是踏踏實實做學問、想問題的態度。」周正明讓朱文浩坐下,轉頭訓斥全班。
「這篇文章,課後我會讓人複印發給你們每人一份。好好學學人家是怎麼拆解地方矛盾的!」
一場點名,高下立判。
下課鈴響。
周正明前腳剛邁出教室,雷震子後腳就推開椅子,徑直走到朱文浩桌前。
「朱書記文章寫得確實漂亮,不過這私底下哄女人的手段也不差啊。聽說連宣傳部的高嶺之花都讓你拿下了?」
雷震子直接把手機屏幕亮出來,正是那張照片。
周邊的空氣瞬間凝滯。
劉宇在後排看著好戲,曹睿想上前解圍,卻被朱文浩一個眼神制止。
沒等朱文浩搭腔,旁邊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把雷軍的手機反扣在桌上。
劉若冰。
「雷震子,你再滿嘴噴糞試試。」劉若冰臉色冷得掛霜,眼底全是怒火。
「省委宣傳部上周剛下發了整治機關幹部作風的文件,嚴打造謠生事。這張照片你拍的?要不要我今天就把照片交到紀檢組,讓你當這個反面典型?」
雷震子被當眾下了面子,臉色極其難看。
他老爹是政法委書記,但他不敢真惹毛了劉強這個發改委副主任的閨女,真鬧僵了,他老子回家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若冰,我這是好意提醒你,別被有心人利用了。臨江來的這種土包子,沒安好心。」
「我的事輪不到你操心。管好你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劉若冰毫不退讓,直接下了逐客令。
雷震子吃癟,冷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自始至終,朱文浩坐在椅子上,翻看著下節課的講義。
他甚至懶得施捨一個眼神。
跟這種貨色對罵,掉價。
他偏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周旭。
周旭正慢條斯理地把鋼筆帽擰緊,收拾桌面,完全置身事外。
「周委員,中午一起吃個便飯?」朱文浩發出邀請。
周旭動作沒停,將鋼筆別進襯衫口袋。
「好。」
黨校二食堂,包間。
沒有點昂貴的菜色,一葷一素,兩碗米飯。
朱文浩沒有繞彎子,直接攤牌。
「林為民書記去臨江走馬上任。周委員在省委辦公廳待過,做過林書記的下屬。我父親在臨江當副書記,以後免不了要和新書記配合開展工作。」
遞梯子。
周旭是個明白人。
朱文浩,需要他對新任市委書記的情報。
他需要朱文浩的人情,畢竟在黨校這段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還需要朱文浩這個書記出面,一場等價交換。
「林書記這個人,是個典型的工作狂。」周旭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咽。
「他最討厭下屬匯報工作時帶『大概』、『可能』這種含糊的字眼。他要看乾貨,要看數據。」
周旭喝了口水,繼續拋出籌碼。
「另外,他做事極度講究程序正義。臨江那些盤根錯節的本土派,要是拿以前對付肖天佑那套打太極的手法去應付他,會死得很慘。」
「他新官上任,正愁找不到祭旗的對象。」
一條條關於林為民的執政習慣和脾氣秉性,被周旭和盤托出。
情報交換完成。
「多謝。」朱文浩點頭。
兩人吃完飯,一前一後走出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