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十幾道視線如探照燈般，盡數壓在高志遠身上。
他卻頭也未抬。
筆尖在紙頁上機械地畫著一個又一個同心圓，沙沙聲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高志遠的腦海里，正回放著中午發生的一幕。
……
京江市委機關小食堂，專屬包廂。
勤務員剛把幾樣精緻的小菜擺齊退下，門便被推開。
專職副書記楊建華走了進來，隨手拉開椅子。
「高書記，早聽說京江市委的小灶有特色，這幾道菜正合我的胃口。」楊建華入座，語氣熟稔得像是來自己家。
高志遠停下筷子，「以後歡迎楊書記常來。小柳，給楊書記加副碗筷。」
勤務員添了碗筷退下，關好了門。
楊建華夾了一塊冬筍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高書記，下午常委會，關於臨江市委書記的議案，你保持沉默就行。」
單刀直入。
高志遠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楊書記，這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了。勞書記親自找過我，希望我能支持。」
楊建華不急不躁，「京江的市長馬上到點要退了。你們那位市委副書記，最近往省委跑得很勤，跟勞書記走得尤其近。」
這話，點在了高志遠的心窩上。
「他現在做副書記，行事風格就相當拔尖。真要讓他上了一步，你在京江的日子，還能有現在這麼舒坦？」
高志遠冷哼一聲，「京江市長的人選，組織上首先會徵詢我的意見，不是誰想推就能推得上去的。」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得適當阻擊一下勞書記。要是讓他徹底執掌了常委會的話語權，把人事盤子全捏在手裡，我們以後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見高志遠不置可否，楊建華拋出了底牌。
「不僅是我欠你一個人情，周省長也會記你這個好。」
「年底的季度補貼，明年的產業專項資金，省里會向京江市做大幅度傾斜。」
「外加一套量身定製的招商引資優惠政策。」
資金和政策。
這才是刺中地方一把手軟肋的利器。
有了省里的財政傾斜，京江市的經濟數據能翻上一番。
高志遠伸出了右手。
兩隻手在餐桌上方，緊緊握在了一起。
……
畫面切回省委常委擴大會議現場。
勞立國端坐主位，四票在手，距離過半數還差三票。
高志遠的沉默，已是無聲的背叛。
周省長端起茶杯潤嗓，楊建華則好整以暇地整理著面前的文件，勝券在握。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勞立國要宣布表決延期時。
長桌末尾，一隻手舉了起來。
省委常委、副省長劉志勇。
周省長和常務副省長吳建國同時轉頭，看向這位平時在省政府里極為低調的副手。
劉志勇迎著兩人的視線， 「我支持勞書記的提議。」
「林為民同志具備駕馭複雜局面的能力。」
這枚勞書記預埋在省政府班子裡的暗子，在關鍵時刻被激活了。
官場的風向標歷來敏感，劉志勇的表態瞬間打破了僵局。
宣傳部長和統戰部長對視一眼，順勢舉起了手。
「七票。」
勞立國敲定結論，「過半數。同意林為民同志調任臨江市委書記的決議，正式通過。」
他的嘴角扯動，一絲苦澀飛快掠過，旋即被深沉的威嚴掩蓋。
高志遠臨陣倒戈，逼得他提前暴露了劉志勇這張底牌。
這本是他留著在以後經濟改革議題上，制衡周省長的利器。
代價高昂。
「定語同志，會後儘快找林為民談話，做好交接準備。」勞立國囑咐道。
肖定語點頭記下。
表決繼續。
臨江市常務副市長的人選。
勞立國沒有乘勝追擊，瞬間收斂了所有鋒芒。
「楊書記推薦的韓啟明同志，在國資系統確實幹出了不少成績。臨江現在的確需要懂經濟的幹部去盤活局面。這個提議，我看行。」
同意韓啟明去臨江。
張弛有度。
拿下了市委書記的戰略要地，便把常務副市長的戰術位置讓給對方。
這一手退讓，不僅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向上面展示了自己能夠團結同志的手腕，更把楊建華準備好的諸多辯駁之詞，全部堵死在了喉嚨里。
表決無懸念通過。
常委會進入最後一項議程。
省紀委書記陳向東向全體常委通報了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廖常星的違法事實。
「利用職權收受賄賂，干預基層人事選拔，性質惡劣。」陳向東宣讀案情摘要。
常委會一致通過，給予廖常星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移交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勞立國在這個問題上毫不手軟。
「紀委不要停，順著這條線繼續深挖。發現一個查處一個，絕不姑息。」
肖定語站起身，當著所有常委的面，做出了深刻的自我檢討。
剖析自身在幹部管理上的缺失，語言懇切，態度端正。
夜幕降臨，省委黨校的走廊外蟲鳴陣陣。
朱文浩握著手機，站在陽台。
朱天和在那頭將下午常委會的種種細節復盤完畢。
「勞書記這手腕，張弛有度。」朱文浩評價著這場高層博弈，「拿下一把手，放行副市長。不把人逼到牆角，又在紀委的議題上展示了雷霆手段。」
朱天和在電話另一頭應道：「臨江市這回是真要大地震了。林為民空降過來當書記，韓啟明來當常務副市長。以後這工作，更難開展了。」
外來和尚會念經，但也容易水土不服。
「新書記上任，情況複雜。我明天去一趟省城，找老領導探探風口，順便去給新書記匯報一下思想工作，表個態支持一下。」朱天和拋出自己的打算。
作為副書記，主動向新上任的一把手靠攏，這是最基礎的智慧。
「父親，這步棋走錯了。」朱文浩直接否定。
朱天和愣住：「為什麼？」
「林為民是勞書記的心腹。他帶著整頓臨江官場、打破本土利益格局的尚方寶劍下來。現在看臨江的每一個人，都帶著審視和防備。」
「你這個時候湊上去表忠心，他只會把你當成急於撇清關係的投機者，甚至懷疑你別有用心。」
「那就在家干坐著？」
「雪中送炭，才能顯出人情的分量。」
朱文浩給出了對策。
「他初來乍到，想要推行新政，必然會遭到本土派的暗中抵制。政令不出市委大院，是他接下來要面臨的最大困境。」
「等他在工作中碰了壁，焦頭爛額的時候，你再出手幫他理順幾個關鍵部門的關節，幫他把政令推下去。」
「過早站隊，除了暴露出你內心的不自信，拿不到任何實質性的籌碼。」
「晾一晾。」
「等他需要你的時候，你的支持才具有決定性的價值。」
朱天和在電話那頭沉思良久。
「明白了。謀定而後動，我這就去推掉明天的行程。」
電話掛斷。
朱文浩收起手機，推門走回寢室。
周旭面朝里側，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熟。
朱文浩走到桌前，簡單收拾了一下書本，倒了杯溫水喝下。
洗漱完畢。
關燈，上床。
就在室內陷入黑暗的幾秒鐘後。
對面床鋪，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