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南省委掃黑除惡專項鬥爭辦公室的提案通過，勞立國身體後傾，脊背貼上寬大的真皮椅背。
他翻開面前的下一份議程文件， 主導權確立，會議推進至下一項。
也是全省官場矚目的重頭戲：人事任免。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幹部隊伍的梯隊建設，講究一個能上能下、交流輪崗。」勞立國雙手交疊放於桌面。
「咱們隊伍里有少數幹部，在單一崗位上任職年限過長。久居一隅，思想難免僵化，工作思路容易出現視野盲區。」
「根據幹部任用條例相關規定，在一個地市或者部門干滿一屆的主官，理應進行適度調整，這既是對幹部本人的保護，也是對地方長遠發展的負責。」
定下大基調，勞立國偏過頭。
「定語同志，由組織部通報一下本次擬調整的幹部名單。」
肖定語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經省委組織部考察研判。」肖定語宣讀文件，「擬免去田立民同志中共臨江市委書記、常委、委員職務，另有任用。」
「擬提拔林為民同志，任中共臨江市委委員、常委、書記。林為民同志現任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擁有豐富的宏觀調度經驗與機關統籌能力，政治素養過硬……」
一段關於林為民的履歷介紹完畢。
肖定語並未停頓，翻過一頁，繼續向下宣讀。
「此外，臨江市常務副市長一職，一直由市委副書記朱天和同志兼任。考慮到臨江市委統籌黨群工作的壓力繁重，為給天和同志減負，臨江市委呈報了新的人事推薦方案。」
「臨江市委推薦現任高新區黨工委書記張志強同志，接任常務副市長。張志強同志深耕基層多年，熟悉臨江本地情況……」
「同時。」肖定語抬高音量，「楊書記推薦，省國資委副主任韓啟明同志，調任臨江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韓啟明同志在國資管理、經濟體制改革方面頗有建樹……」
兩份簡歷，兩個截然不同的人選，並列擺在省委常委會議的桌面。
肖定語宣讀完畢，合上文件夾，端坐原位。
勞立國接管話語權，目光直視楊建華。
「建華同志，你主管全省黨群與幹部人事。關於臨江市這套班子的調整方案，談談看法。」
楊建華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拿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
他將眼鏡放回鏡盒，雙手按在會議桌的邊緣。
「既然勞書記點將，我匯報一些個人觀點。上午的五人小組碰頭會上，我提過部分意見，現在面向全體常委，再做個詳細的闡述。」
楊建華語速極緩，咬字極重。
「關於免去田立民同志職務、換將林為民的提案，我持保留意見。」
「各位常委皆知，臨江市前任市長肖天佑因嚴重違紀落馬，這起大案正在走司法程序，給臨江本地的幹部隊伍帶來了極大的震盪。」
「新任市長蘇長明同志履新不過數月，政府那一攤子事才剛剛理出個頭緒。」
「這種節骨眼上，如果再把市委一把手換掉，臨江市黨政主官等於在一年內全部換血。這犯了兵家大忌。」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大病初癒，最忌猛藥。我們應當等臨江市委班子平穩運行一個周期，消化掉肖天佑案的餘震，再談調整。操之過急，容易引發基層工作大面積停擺。」
「其次，我對林為民同志的履歷，存有疑慮。」
「林副主任在省委辦公廳幹得非常出色，這不假。但做機關大管家，和下放地方做封疆大吏，完全是兩套邏輯體系。」
「林為民同志缺乏主政一方的實戰經驗。臨江市是咱們江南省的經濟重鎮，體量龐大，矛盾複雜。把這樣一個沒有經歷過縣市兩級一把手淬鍊的同志，直接放到臨江去掌舵，他能否駕馭得了那種錯綜複雜的局面？這需要打一個巨大的問號。」
楊建華的火力並未就此停歇，而是轉向了另一處要害。
「關於常務副市長的人選，我為何否決臨江市委的提議？數據不會騙人。」
「張志強同志在高新區主政期間，多項核心經濟指標停滯不前，招商引資項目落地率在全省同級別園區中排名倒數。」
「常務副市長是市政府操盤經濟的核心成員。臨江要發展，必須把懂宏觀經濟、懂資本運作的專家型幹部推上去。國資委的韓啟明同志，履歷過硬，能力突出，正是臨江市急需的對口人才。」
楊建華滔滔不絕，還想把話題引向組織部考察不嚴的問題。
勞立國卻在他換氣的間隙，直接截斷了話頭。
「建華同志的考量，非常中肯，本著對臨江發展負責的態度。」
勞立國先給予肯定，隨即逐條拆解。
「關於臨江班子震盪的擔憂，我看大可不必。蘇長明同志並非外調空降，他在臨江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深耕多年，對底下的幹部和盤子了如指掌。有他在，市政府的工作亂不了。」
「至于田立民同志，任職期限已達政策紅線。幹部交流輪崗是剛性規定，不能因為地方上市長剛調整，就把規矩視作兒戲。規矩一旦開了口子，以後隊伍就沒法帶了。」
勞立國身子微微前傾，拔高音量。
「關於林為民同志經驗不足的質疑。同志們，培養幹部要敢於壓擔子。林為民在省委辦公廳統籌全省大局，視野宏闊，站位極高。基層缺乏統籌經驗的幹部我們見過不少，但擁有全局思維的機關骨幹下放地方，往往能打破本土利益板結的怪圈。我看，林為民同志去臨江，恰逢其時！」
勞立國雷厲風行，直接推進至表決程序。
「同意林為民同志調任臨江市委書記提案的，請舉手。」
勞立國率先揚起右手。
省紀委書記陳向東、省委秘書長趙瑞，兩人毫不遲疑地舉手跟進。
肖定語按照既定計劃，將右手舉起。
四票。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被抽空。
勞立國的視線越過長桌，徑直投向京江市委書記高志遠。
這是他早有密約的關鍵一票。
高志遠坐在原位。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鎖在面前那本翻開的黑色記事本上。手裡握著一支派克鋼筆，筆尖在紙頁上機械地畫著一個又一個同心圓。
沒有抬頭。
沒有舉手。
他對勞立國的注視置若罔聞。
周志文與楊建華對視一眼，兩人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刮著茶葉，不再言語。
宣傳部長、統戰部長等中立常委，雙手平放在桌面，觀望著這場高層博弈的風向。
高志遠不表態，他們絕不會輕易下場站隊。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十多雙眼睛，全部聚焦在那個低頭畫圈的京江市委書記身上。
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