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推開特護病房的門。
屋內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病床上的蘇清寒,雙眼已然睜開。
她臉色蒼白,但那雙眸子清亮透徹,不見半分初醒的迷惘。
看到朱文浩靠近,她沒有出聲,只是極輕地抬起手,將食指豎在蒼白的唇間。
噤聲。
朱文浩會意。
一個護士敢在重重布控的市局眼皮底下投毒,這醫院的水深得不見底。
誰知道這層樓里,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間病房。
蘇清寒裝作昏迷,這既是自保,也是將計就計。
她伸出右手。
朱文浩走上前,將寬厚的手掌貼了上去。
溫熱的指尖在他的掌心划動。
一筆一划,力道微弱,卻條理清晰。
寫完,她靜靜看著他。
朱文浩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將她剛才劃出的字句敲打在屏幕上,那是一個帳號和密碼。
他把屏幕橫過去。
蘇清寒看清上面的文字,微不可察地點了頭。
朱文浩收起手機,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蘇清寒眼睫低垂,順勢閉上雙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均勻,整個人重新融入了那副深度昏迷的假象之中。
懂得示弱與偽裝,遠比鋒芒畢露更具殺傷力。
敲門聲響起,很輕,只有兩下。
趙剛推門走了進來。
他步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病床上的人。
「文浩。」趙剛走到近前,「那個叫李燕的護士,沒救過來。人沒了。」
朱文浩對此並不意外。
氰化物入口,神仙難救。
「張林隊長剛才去護士站摸了底。」趙剛繼續匯報,語速極快,「這個李燕的家庭情況很糟。有個讀高三的弟弟,父親患有尿毒症,常年在醫院透析,是個無底洞。張隊長查了她父親的醫療帳戶,事發前一天,帳戶里突然被打進了一大筆錢,足夠李燕父親透析,換腎的治療費。」
「還有個情況。李局長那邊傳來的消息,李燕的弟弟,這兩天一直被一夥地痞流氓跟蹤尾隨。」趙剛說。
「能調出交錢的監控視頻嗎?」朱文浩問。
「已經調出來了。」趙剛答道,「監控探頭年久失修,畫面很糊,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確認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不過,繳費處的工作人員提供了一個關鍵細節。」
「說。」
「那人是用成捆的現金去繳費。因為全是現金,工作人員數了很久。她對那人的印象極深,說對方右手虎口處,有一個十分扎眼的蠍子紋身。」
「蠍子紋身。」朱文浩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你把這個線索直接拿去和李局長交換,看看局裡掛號的社會閒散人員里,有沒有這號人物。」朱文浩吩咐道。
「行,我這就去辦。」
「等等。」朱文浩叫住他。
他從內側衣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遞了過去。
卡面背面,寫著六位數的密碼。
「幫我準備一台筆記本電腦,再配一部華華牌手機。」
趙剛看著那張卡,連連擺手,「文浩,這可使不得。上次你幫我那麼大一個忙,怎麼能拿你的錢。」
「拿著。」朱文浩的語氣不高,卻不容拒絕,「你上有老下有小,家裡開銷大。對了,你兒子今年上重點中學的名額,教育局黎川那邊辦得怎麼樣?這短時間事情太多,我也沒顧得上問。」
提及兒子,趙剛硬漢般的面容柔和了些許。
「咱們上次聚完的第二天,黎科長就親自給我來了電話。不到一周,入學手續辦得妥妥噹噹,還分到了重點班。這事,我全家都感念你的恩情。」
「沒耽誤孩子前程就好。」朱文浩將銀行卡塞進趙剛的口袋,「等清寒身體好轉,我做東。你把嫂子和孩子帶上,叫上三槍,老陳。我再把組織部的幾個老同事喊出來,咱們坐下好好聚聚。」
他看了一眼病床,「說起來,你算是清寒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帶隊支援及時,後果難料。」
趙剛搓了搓手,還想推辭。
「去忙吧。有些話,咱們來日方長,慢慢細說。」朱文浩直接截斷了他的話頭,「市局刑偵支隊的喬安被抓,副隊長的位置空出來了。你這次把案子辦漂亮點,我找個機會跟李局長提一句,你往上挪一挪的勝算很大。」
趙剛在基層熬了十幾年,一個實權副科級的位置,那是多少人望穿秋水都摸不到的門檻。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客套話,將卡緊緊攥在手心,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畫面一轉,江南省委大院。
一號辦公室。
勞立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握著筆,正在一份經濟指標分析報告上做著批示。
門外傳來兩聲極有節奏的叩門聲。
「進。」勞立國頭也未抬。
祁山推門而入,身姿板正。
勞立國收起筆,將文件合上,「來了。一大早秘書就跟我通氣,說你這位掃黑辦的主任有十萬火急的事找我。坐吧。」
祁山拉開椅子,在辦公桌對面的匯報席落座。
「勞書記,臨江市那邊的掃黑風暴,已經進入了拔刃張弩的階段。」祁山沒有講客套話,直切主題,「今天凌晨三點,有涉黑人員收買內應,潛入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企圖對市紀委的工作人員實施暗殺!」
勞立國臉上的平和瞬間消失,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磕碰作響。
「太猖狂了!」
「簡直是無法無天!對紀檢戰線的同志下毒手,這是沒把D紀G法放在眼裡!」
勞立國抬手制止了祁山繼續往下說。
他拿起桌上的紅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向東同志,我是省委勞立國。你現在放一下手頭的工作,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關於你們紀委戰線的突發情況,需要跟你通報。」
幾句交代完畢,勞立國掛斷電話。
他看向祁山,示意他繼續。
「勞書記,除了臨江醫院的暗殺事件。咱們省廳提級偵辦的江南紅星機械廠涉黑案,也拿到了突破性進展。」祁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審訊記錄的複印件,遞了過去。
「省政法委雷震書記的兒子雷震子,經過幾輪審訊,心理防線已經全面崩潰。他全盤交代了。」
「據他供述,是因為在黨校選拔期間,朱天和將劉曉蕾送進紀委,他懷恨在心。於是利用手裡的社會閒散人員,企圖對朱文浩進行人身報復。」
「至於紅星機械廠背後的資產流失案。實際操盤手雷東,目前在逃。不過,收購紅星機械廠的那家盛源控股皮包公司,省廳經偵總隊已經下達了查封令,帳目正在全面核查。」
祁山將各條戰線的進度匯總成一張大網,「目前,這起案子已經引起了各方高度重視。在省政法委和省掃黑辦的居中協調下,省檢察院和省高院的相關同志,已經提前介入,確保案件在司法程序上無懈可擊。」
公檢法三家提前介入,這是要把案子辦成板上釘釘的鐵案。
勞立國翻看著審訊記錄,目光在「雷震子」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雷震的親兒子,居然捲入涉黑大案,這等同於把政法委書記的把柄,直接送到了他這位省委一把手的手裡。
「做得很好。」勞立國合上卷宗,給予了極高的評價,「掃黑除惡,就要有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繼續深挖,不要怕拔出蘿蔔帶出泥。順著資金線和保護傘的線,給我查到底!」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如果在辦案過程中,有任何人給你施加壓力,或者打著各路旗號跑來跟你打招呼、說情。」勞立國目光銳利,「你不用理會,直接來找我。省委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有了這句話,祁山便再無顧忌。
兩人交談之際,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省紀委書記陳向東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祁山,察覺到屋內的氣氛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