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他沒有急著發動引擎,自衣兜里摸出手機,撥出了一串號碼。
「周旭,通知下去。」
「明晚全班聚餐,算是散夥飯。今晚,班委幾個人先坐一坐,碰個頭。」
「明白。」周旭應得乾脆。
「把劉若冰和許潔也叫上。」朱文浩手指在方向盤的邊緣輕叩。
許潔。
戶籍首都,在省政府辦公廳任職。
自從劉若冰被撤換後,朱文浩便將會議記錄的差事指派給了她。
這女孩少言寡語,行事極穩,落筆字字切中要害,從不添油加醋。
更有意思的是,朱文浩在她的身上,時常能捕捉到一種似曾相識的內斂。
那是在大明官場老人,才擁有的藏鋒之術。
「好。」周旭在電話那端頓了半秒,「另外,今晚咱們得單獨深談一次。」
周旭這招攬的心思,明里暗裡已經拋出過數次,每一次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推回。
這位首都周家的子弟,胃口不小,耐心倒也足。
「晚上見。」朱文浩直接掐斷了通訊。
千里之外,臨江市公安局大樓。
李建國靠在寬大的辦公椅內,悠閒自得。
泰耀幫覆滅,專案組結案,李建國沒有在案卷的漏洞上死磕。
退讓,源於朱文浩前段時間的一通電話。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保全實力,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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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字,李建國吃透了。
業績拿到手,自己在臨江市局的地位才穩固,才有機會繼續深挖。
不出所料,朱天和前日找他談了話。
市委組織部已經啟動了對他兼任市政法委副書記的內部考核程序。
朱天和甚至給他畫了一張宏圖——好好干,三年後,推薦他進入政府序列,擔任主管政法口的副市長。
副廳級。
這個階層,以前是李建國,做夢都不敢丈量的門檻。
如今,那扇大門正朝著他緩緩敞開。
桌面的私人手機突兀地振響。
李建國瞥見屏幕上「朱文浩」三個字,接通電話。
「文浩,有什麼事要辦?」
「李局,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個忙。」朱文浩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
「你說。」
「讓趙剛去清江縣黑石鎮,擔任派出所所長。」
李建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僵。
路北分局刑偵支隊副隊長,讓他下放到一個窮鄉僻壤去當個鄉鎮派出所所長?
這明升暗降的戲碼,通常是用來發配犯錯幹部的。
但李建國腦子轉得極快。
趙剛不僅沒有犯錯,前陣子還救了蘇清寒的命,立下大功。
朱文浩絕不是那種過河拆橋、恩將仇報的性子。
把一員得力猛將下放到清江縣那種根錯節的火藥桶里……
「文浩,你的去向定了?」李建國一語道破玄機。
「是。清江縣。」朱文浩沒有遮掩,「讓他先去,替我蹚蹚水,打個前站。」
這年輕人的圖謀,大得嚇人。
「操作起來沒有難度。」李建國當即拍板,「這樣,我讓三槍也跟著過去。在黑石鎮給他安排個副所長的實缺。將來你想把趙剛調回市裡的時候,三槍直接頂班,底下不至於亂了套。」
基層人事的更迭,必須講究梯隊建設。
李建國這是在幫朱文浩把籬笆扎牢。
「那就這麼定了。」朱文浩承了這份情,「等我回臨江,找你們喝酒。」
電話掛斷。
李建國端起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京江市,南郊干休所。
朱文浩的奧迪車在院外停穩,來陪老爺子下棋。
書房內,黑白雙子絞殺正酣。
李振國今日精神健旺,手裡捏著一枚白子,目光在棋盤的中腹來回掃視。
朱文浩執黑,落子不疾不徐,守得滴水不漏。
「肖定語前日來過電話,周正明也來我這交了底。」李老太爺將白子拍在棋盤邊緣,「你的意向,他們跟我說了。清江縣那個地方,是個難啃的骨頭。我沒攔著。」
「勞外公費心。」朱文浩拈起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猛將必發於卒伍。不去爛泥潭裡滾一滾,哪來的資歷壓服那些機關里的老資歷。」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李振國端起旁邊的紫砂茶杯,「省直機關里待久了,容易養出嬌氣。去地方上摸摸底,看看那些宗族、礦霸是怎麼跟基層部門掰手腕的,對你有益無害。」
兩人下了十幾手。
朱文浩的黑棋逐漸在中腹建立起不可撼動的厚勢。
「還有個事。」李振國話鋒一轉,「省發改委那邊,劉強正廳級提拔的紅頭文件,我讓組織部的肖定語,先壓住了。」
朱文浩手中動作微頓,隨即恢復如常。
提拔的程序走到最後關頭,突然被上層硬生生卡住。
這便是官場上最直白、也最嚴厲的敲打。
老太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直切命脈。
李娟回去後,定然是不動聲色的告了劉強一狀。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朱文浩落下一子,「用人如御馬。韁繩若是鬆了,主子就得勒一勒,好叫他知道,這草料是誰給的。」
李振國讚許地點了頭。
「劉強這個人,守成有餘,變通不足。這次藉機晾他一晾,讓他自己關起門來反省反省。若是悟不透這其中的關節,那正廳的位子,換個人去坐也無妨。」
爺孫兩人在棋盤上,將江南省局級大員的命運,輕描淡寫地定了基調。
棋局行至尾聲。
朱文浩以兩目半的優勢,穩穩贏下這盤棋。
他沒有留手,但在收官階段,將勝勢控制在了一個極具分寸的區間內。
「天色不早了。」李振國看了一眼窗外偏斜的日影,「你去忙吧。在省城這地界,人情世故的網,得多織幾張。」
朱文浩起身告辭。
王建安將他送至院門外。
驅車離開干休所,朱文浩朝著省委黨校附近的私房菜館駛去。
華燈初上,京江市的夜生活拉開帷幕。
這家私房菜館隱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內里卻別有洞天。
曹睿是早早就將二樓最寬敞的雅間包了下來。
朱文浩推門而入時,圓桌旁已坐了四人。
曹睿正拿著菜單與服務員核對菜式,見朱文浩進門,立刻迎了上來。「書記到了,快,上座。」
周旭坐在茶台邊,慢條斯理地用開水燙著茶具。
沈哲則與許潔低聲交談著什麼。
劉若冰坐在角落,神色間沒了往日的高傲,透著幾分謹小慎微,但是今晚上有些憂鬱。
自打被褫奪了會議記錄員的職務,她在星火班裡的地位一落千丈。
今日能被叫來參加班委的聚局,她深知這是朱文浩給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劉宇沒來。
這在眾人的意料之中,道不同不相為謀。
朱文浩在主位落座,眾人跟著入席。
「今天這頓,算是咱們星火班班委的一場小結。」曹睿端起分酒器,給每人的杯子倒滿,連許潔和劉若冰面前都滿上了紅酒。
「這短時間,仰仗文浩書記掌舵,咱們這幾個班委在各自的單位領導面前,也算是露了臉,長了臉。」曹睿舉起酒杯,「這第一杯,敬書記。」
眾人紛紛舉杯。
朱文浩端起酒盅,「同舟共濟,仰仗各位鼎力相助。干。」
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內的氣氛逐漸熱絡。
沈哲和曹睿聊著各地市的見聞,劉若冰偶爾插上幾句話,極力想要重新融入這個核心圈子。
許潔則安靜地吃菜,只在別人敬酒時,才端起杯子抿上一口,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周旭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端起一杯清茶,走到朱文浩身旁的空位坐下。
「文浩,結業典禮一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周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省委辦公廳綜合處,有個位子,我想要把你調過去。」
「副科級實職,專門負責給勞書記起草重要講話稿。這是直達天聽的位置。」
朱文浩夾了一塊清蒸筍殼魚,放進骨碟里。
「周旭,謝謝你的好意。」朱文浩放下筷子,「省委大院的門檻太高,我這人野慣了,受不住那份約束。」
周旭眼神微凝。
直達天聽的機會,說拒就拒,這絕不是尋常幹部的思維。
「你要下基層?」周旭腦子轉得飛快。
「清江縣。」朱文浩沒有瞞他,「那邊的窮山惡水,更適合我。」
周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
他原以為,拋出省委辦公廳的誘餌,足以讓這個出身地市的年輕人感恩戴德。
現在看來,自己從一開始,就看輕了對方的胃口。
「清江縣,那地方的宗族勢力,連臨江市委都頭疼。」周旭重新端起茶杯,「你一個人去,那是九死一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朱文浩端起酒杯,與周旭的茶杯碰了一下。
「周委員,來日方長。省城的風向,以後還得仰仗你多通氣。」
兩人相視,再無多言。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九點。
眾人各自散去。
朱文浩走出私房菜館,秋風拂面。
他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清寒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