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走到近前,「老人家。」
「根據《信訪條例》,您有什麼冤屈,可以去鎮政府信訪辦反映,或者去縣裡相關部門遞交材料。在省道上攔車,不僅危險,也解決不了問題。」
說完,他略微側身,做勢欲走,老太太一看急了。
她手腳並用,飛快地從帕薩特車底鑽了出來,一把扯住朱文浩。
「小伙子,你可不能走!」
老太太仰著頭,「我要找新來的朱書記喊冤!朱書記就坐在車裡吧?」
她打量著朱文浩,夾克簡樸,面龐年輕。
在基層老百姓的固有認知里,這麼年輕絕不可能是鄉鎮的三把手。這頂多是個跟車的普通辦事員。
朱文浩並未挑明身份,反而想借這層誤會,把背後設局的黑手摳出來。
「是呀,朱書記就在車上。」朱文浩語氣放緩了幾分,「今天正趕去鎮政府上任。」
說罷,他轉過身,衝著李明招了招手。
李明不明就裡,但見朱文浩打手勢,也只好配合著點了點頭。
這番互動落在老太太眼裡,成了鐵證。
她長舒一口氣,「小伙子,你是跟朱書記一起上任的聯絡員吧?這規矩我都懂,大官不見小民,你替我把話遞進去就行。」
「老人家,話可以遞。」
朱文浩蹲下身,「但您得先給我透個底。家裡幾口人?平時都營生些什麼?這冤情又是怎麼個來龍去脈?」
老太太見這年輕辦事員肯聽,竹筒倒豆子般絮叨起來。
朱文浩聽得極穩,時不時拋出幾句關於農時、墒情、作物輪作的行話。
幾句話下來,老太太眼裡的戒備徹底消散。
「小伙子,你是個懂農事的好人。有空來我們黑水村,大娘給你燉自家種菜,不打藥的那種。」
「一定去。」
朱文浩切入正題,「大娘,您一直喊冤,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眼眶紅了。
「我們家那幾畝地,本來就少。後來硬是被村裡的惡霸張星強占了一大塊去。」
「怎麼不向村委會反映?」
「反映了!怎麼沒反映?」老太太捶著胸口,「可張星就是咱們村宗族的人。村委會裡頭坐著的,全是張家的親戚。他們穿一條褲子,誰來管我們老兩口的死活!」
「宗法凌駕於國法之上,這是基層痼疾。」
朱文浩繼續問:「老人家,那是誰叫您今天來這省道上攔車的?」
老太太壓低聲音:「是我們家小孫女。」
「我兒子早些年因公犧牲了,兒媳婦沒幾年也跑了。上面發了筆撫恤金,我們老兩口尋思著,拿這筆錢去村頭多買兩畝荒地,給小孫女攢點嫁妝。頭幾年開荒苦,石頭比土多。後來地養熟了,有了收成,張星眼紅了。」
老太太咬牙切齒,「他找上門,非說那荒地原本是他們家的,硬說我們的買賣合同無效,連拉帶拽把地給收了回去。」
「為了這事,我們去鎮上、縣裡上訪了好幾次,半路都被信訪辦和村委會的人員給截了回來。」
「這次,是有人偷偷告訴我們家小孫女,說今天有位新上任的副書記朱文浩要從這條路過,還是省里派下來的大官。讓我們就在這路口等著。我們老兩口在這冷風裡,足足等了半個多鐘頭。」
話落,朱文浩腦海中的千頭萬緒,瞬間勾連成網。
「善謀者謀勢,不善謀者謀子。」朱文浩在心底暗贊設局之人的老辣。
這兩個老人,若冤情屬實,自己作為一方父母官,定當管到底。
但時機不對。
自己今日初來乍到,腳跟未穩。
若是不分青紅皂白,直接越過鎮黨委、越過基層常規信訪程序,當場插手這樁陳年糾紛,便是公然破壞規矩。
規矩不是不能破,但只有當自己手握雷霆之權、立於不敗之地時,才有資格掀桌子。
現在去管,只會落人把柄,成為越權干政的把柄。
可若是不管呢?
路邊的灌木叢、遠處的高坡上,定然藏著鏡頭。
一旦自己擺出官威,將老人推開,置之不理。那這段視頻,就會傳遍網絡。
標題都擬好了:「空降副書記上任首日,冷漠對待攔路喊冤烈屬」。
合法,但不合情。
這篇報導一出,自己這頂未曾戴穩的烏紗帽,就得蒙上一層洗不掉的灰。甚至會引來更上層的問責。
管,是破壞規矩;不管,是喪失民心。
一個進退維谷的死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玩弄民意者,必被民意反噬。」
朱文浩站直身軀,心中已有決斷。
「大娘,您把您孫女的聯繫方式給我。」
朱文浩拿出手機,「這事,我回去一定向朱書記原原本本匯報。」
老太太將信將疑,念了一串號碼。
朱文浩當面存入通訊錄。
「小伙子,你可千萬別忘了。」
正說著,遠處三輛警車從黑石鎮方向疾馳而來,捲起一路煙塵。
一個急剎,穩穩停在帕薩特前方。
車門彈開。
趙剛、李三槍帶著兩名正式民警、四名輔警,大步流星地趕到現場。
趙剛掃了一眼現場,沒和朱文浩打招呼,直接揮手下達指令:「把兩位老人家先帶上車,注意態度,別傷著人。疏通道路!」
輔警們快步上前,將還在和司機拉扯的老漢,以及地上的老太太分別架起。
「小伙子!」老太太被輔警架著往警車走,還不忘回頭衝著朱文浩喊,「你記著跟朱書記說啊!」
朱文浩微微頷首,算是應承。
當老太太被塞進警車後,朱文浩轉過身,在趙剛耳邊囑咐道「這兩人,你親自盯。帶回所里,好吃好喝供著,我還有用處。」
趙剛收斂神色,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朱文浩從不做無用之功,既然下了令,必有後手。
這邊路面剛清理出一條通道,帕薩特後排的車門開了。
李明踩著皮鞋下了車。
他黑著臉,看著這群剛剛趕到的警察,火氣不打一處來。
趙剛快步迎上去,站定,敬了個標準的禮。
「李部長,我是新調任的黑石鎮派出所所長趙剛。接到指令,特來處置路面突發情況。」
李明冷哼一聲:「趙所長,你們黑石鎮出警的速度,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組織部的車在這裡堵了半個多鐘頭,你們這治安防線,形同虛設!」
趙剛不卑不亢,回道:「李部長批評得對。基層警力薄弱,以後一定整改。鎮委邱書記的車隊,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前方道路轉角處,一溜黑色的轎車與商務車緩緩駛來,浩浩蕩蕩。
車隊在路邊停穩。
車門齊刷刷打開,十幾名鎮裡的幹部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十出頭,中等身材,略微發福,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面上堆滿隨和的笑。
這便是黑石鎮的書記,邱德海。
邱德海三步並作兩步,大老遠就伸出了雙手,直奔李明而來。
「李部長!哎呀,罪過罪過!」
邱德海雙手握住李明的手,用力搖晃,「鎮裡接到通知,我馬上帶著班子成員趕來迎接,誰成想半路遇到修橋,耽擱了些功夫。讓您和新來的副書記受驚了,這是我邱某人工作沒做到位!」
邱德海姿態放得極低,一番話將遲到的責任推給了修橋,又恰到好處地表達了歉意。
李明面色稍霽,但依然板著臉。「邱書記,你們這黑石鎮的民風,確實彪悍。送幹部上任的車都能被攔,這要是換了市委、省委的領導下來考察,清江縣的臉面往哪擱?」
「是是是,一定嚴查,絕不姑息。」邱德海連連點頭,隨後鬆開手,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的朱文浩身上。
他眼中掠過一抹極難察覺的審視,笑意卻更加濃郁了。
「這位,就是市組織部下來的朱文浩同志吧?」
邱德海走上前,主動伸出手,「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輕有為啊。咱們黑石鎮的班子,正缺這樣有幹勁、有理論水平的新鮮血液。」
朱文浩伸出手,與邱德海相握,一觸即分。
「邱書記過譽了。初來乍到,以後還要多向您和各位班子成員學習。」朱文浩語氣平淡,滴水不漏。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邱德海爽朗大笑,轉身指了指身後的那群鎮幹部,「來來來,文浩同志,我給你介紹一下咱們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