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邱德海左側的一名乾瘦男人走上前。
「這是咱們鎮的鎮長,羅興邦同志,鎮裡的財政大管家。」
羅興邦伸出手:「文浩同志,歡迎來黑石鎮。」
朱文浩與他握手,目光交匯。
此人眼神深邃,不露鋒芒,典型的騎牆做派。
接下來,邱德海又依次介紹了鎮人大主席、紀委書記、常務副鎮長等幾位核心班子成員。
每介紹一位,朱文浩都禮貌回應,暗中卻將這些人的站位、神態盡數收入眼底。
這些人對邱德海的態度,無一不是隱隱透著敬畏。
這說明邱德海在黑石鎮的掌控力,已經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
寒暄完畢,邱德海提議道:「李部長,文浩同志,這路邊風大。鎮政府已經備好了接風的便飯。咱們上車,去鎮裡慢慢聊?」
李明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返回帕薩特。
「邱書記,稍等。」
朱文浩出聲,打斷了眾人上車的節奏。
邱德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文浩同志,還有什麼指教?」
朱文浩指了指停在後方的警車。
「剛才那兩位攔路的群眾,情況比較特殊。他們反映了一些基層宗族強占土地的問題,涉及面廣。」
他看著邱德海的眼睛,「我建議,由趙所長親自負責這兩位老人的問詢工作。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必須確保他們的人身安全,不受任何外部干擾。」
話音落下,周遭的喧鬧戛然而止。
鎮長羅興邦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朱文浩和邱德海之間打了個轉。幾名副鎮長原本還在低聲交談,此刻全都閉上了嘴。
一個剛空降副書記,居然當著鎮委書記的面,對警務工作指手畫腳,甚至隱晦地暗示有人會「外部干擾」。
邱德海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隨後,他迅速恢復了常態,「文浩同志真是雷厲風行,群眾利益無小事,這個提議很好。」
邱德海轉頭看向趙剛,「趙所長,聽見文浩同志的指示了嗎?這件案子,你可得好好查,千萬別辦成了冤假錯案。」
「明白,邱書記。」趙剛敬了個禮。
李明見局面有些微妙:「好了好了,工作的事情回鎮裡再研究。上車上車。」
車門紛紛合攏。
帕薩特啟動,跟在邱德海的本田車後,向著黑石鎮的權力中心駛去。
朱文浩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著路邊飛速倒退的破舊平房和揚塵的礦車。
他深知,剛才那番話,已經徹底撕破了虛偽的和平。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朱文浩在心中默念。
這場黑石鎮的權謀局,他不僅要入,還要以最蠻橫的姿態進入。
車隊駛入黑石鎮政府大院。三層半的貼磚辦公樓前,紅底白字的歡迎橫幅掛在二樓陽台。
越是偏遠的鄉鎮,排場越大,這往往是QL虛化的表現。
邱德海走在最前,將幾名副鎮長、武裝部長、婦聯主席一一引薦。
客套,寒暄。朱文浩走過隊列,與每人握手,指尖一碰即分,沒多說半句場面話。
二樓小會議室。
長條形會議桌前,邱德海居主位,鎮長羅興邦坐其對面。朱文浩被安排在邱德海右側首位。
邱德海端起茶杯,清了清喉嚨。
「文浩同志是從市委組織部下來的高材生,理論水平紮實,正是咱們鎮極缺的人才。」
定調高捧,必有後招。
「經鎮黨委班子初步商議。」邱德海拿出分工文件,「由文浩同志分管黨建、政法、信訪,另外,再加挑一副擔子,牽頭鄉村振興工作。」
四副重擔,壓於一肩。
在場的人心知肚明。黑石鎮民風彪悍,信訪是個填不滿的火坑;政法涉及礦山和宗族治安,容易兩頭受氣;鄉村振興更是要錢沒錢,要項目沒項目。
這分工,等於把黑石鎮所有的雷區,全劃到了這位新副書記名下。
羅興邦低頭喝茶,不置一詞。
幾名委員眼觀鼻,鼻觀心。
「文浩同志,年輕人多壓點擔子,組織上也是為了讓你儘快熟悉基層。」邱德海給足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朱文浩翻開那份分工文件。
「邱書記安排得詳盡。既然黨委交了任務,我接下就是。」
「不過,」朱文浩將文件合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分管了這幾條戰線,我需要先摸清家底。」
他視線轉向坐在末端的黨政辦主任周梅。
「周主任。會後,麻煩你把黑石鎮近三年來的黨委會會議紀要、信訪台帳,以及鄉村振興相關項目的資金撥付明細,整理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新官上任,張口就要查三年的會議紀要。
邱德海端茶的手懸在半空,原以為這年輕人會被繁重的分工砸得暈頭轉向,未曾想對方直接指向了最核心的文書檔案。
「文浩同志,三年的檔案卷帙浩繁,你剛來,不用這麼著急。」邱德海試圖緩和。
「為政之要,在於明察。不看前人走過的路,怎麼辨得出前面的坑。」朱文浩言辭簡練,「周主任,下班前能送來嗎?」
周梅是個三十出頭的幹練女人,常年在黨政辦干迎來送往的活,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邱德海。
邱德海乾咳兩聲,點了點頭。
「配合文浩同志工作。」
散會。
鎮委副書記辦公室設在二樓最東側。
屋內陳設簡單。一套深色人造革沙發,一張寬大的辦公桌,靠牆兩個鐵皮文件櫃。
下午四點。
周梅抱著兩個厚重的牛皮紙檔案盒,叩開房門。
「朱書記,這是您要的三年黨委會會議紀要,全是原件複印。信訪台帳和資金明細在另一個盒子裡。」周梅將盒子放在桌面上,退後半步。
朱文浩端坐桌前,拿起文件看了起來。
「辛苦。」他沒抬頭。
周梅未走。
在黑石鎮幹了五年黨政辦主任,歷任領導的做派她見過不少。這個比她小上幾歲的副書記,周身那種收斂於內的威壓,讓人不敢怠慢。
「朱書記,還有什麼需要黨政辦配合的?」
「你先坐。」朱文浩抽出第一本紀要。
翻看文件的速度極快。一目十行。
十五分鐘後,朱文浩的動作停在一份兩年前的會議記錄上。
這是一份關於黑水村土地徵收補償款發放的決議。
「周主任。」朱文浩手指點在紙頁上。
「這份決議里提到,黑水村南坡三十畝土地徵收補償,資金由鎮財政代發至村民個人帳戶。」
他將紀要翻過來,「決議正文寫得明白,但附件呢?補償款的具體花名冊和打款憑證,為何沒有隨會歸檔?」
周梅身子微僵。
那筆補償款,是黑石鎮一個碰不得的禁忌。丈夫當年在鎮財政所任職,正是因為這筆款項的去向問題,被逼得辭職遠走他鄉。
「回朱書記,這是鎮裡的老規矩。財務明細通常直接留在財政所做帳,黨政辦這邊只存宏觀的決議文本。」周梅搬出官樣文章作答。
朱文浩沒深究,抽出第二份紀要。
「去年十月。」朱文浩翻閱著,「鎮黨委關於黑石礦業環保不達標整改的專題會。」
「會議結論是:原則同意黑石礦業邊生產邊整改。」
他抬起頭,直視周梅。
「『原則同意』這四個字,用得很精妙。但整改的具體牽頭部門是哪個?監督責任人是誰?整改期限是多少天?」
朱文浩語氣極平,「通篇不見落實主體。這是會議紀要,還是掩護非法開採的護身符?」
周梅手心見汗。三年來,不是沒人看過這些文件,只是沒人敢去戳破這層窗戶紙。
朱文浩抽出第三份文件。
「這幾份關於扶貧專項資金的分配。」朱文浩將幾頁紙並排擺開,「鎮財政向『邱氏農機合作社』、『黑水村石料合作社』連續撥付了三筆無息借款,名義是支持集體經濟。」
「款撥出去了。這三年來,關於這幾筆借款的催收、分紅或是壞帳核銷,黨政會上為何再無隻言片語的討論記錄?」
朱文浩心底冷笑,天下之患,不患法之不立,而患有法而不行。
周梅坐在沙發上,喉嚨發乾。
原以為這年輕人索要材料,只是裝模作樣。
「朱書記。」周梅斟酌著用詞,「這幾份紀要,都是當年邱書記親自審定後簽發的。黨政辦只負責如實記錄。」
明哲保身,把責任推給一把手。
朱文浩靠向椅背。「周主任在黨政辦幹了幾年?」
「五年。」
「五年,筆桿子拿得穩,規矩守得嚴。」朱文浩將桌上的文件聚攏,「這三份紀要,你拿去。重新複印一份,原件入檔。複印件留在你手裡。」
周梅錯愕。
「你不必急著向邱書記匯報我看了什麼。」
「聰明人做事,懂得觀風向。黑水村的帳,捂不住太久。你丈夫當年受的委屈,未必沒有昭雪的一天。」
一語道破天機。
周梅站起身。丈夫的事,在鎮裡是忌諱,很多新來的幹部都不清楚。他怎麼會知道?
市委組織部二處出身,查一個基層幹部的履歷背景,不過是調調檔案的事。來黑石鎮之前,朱文浩早已將鎮上關鍵崗位的底細摸了個通透。
「朱書記……」周梅呼吸略促。
「去辦吧。」朱文浩放下茶杯,下了逐客令。
攻心為上。不逼迫,不許諾。
周梅抱著文件,退了出去。
門扉關嚴。
朱文浩立於窗前。
黑石鎮的主街上,幾輛超載的運煤重卡轟鳴駛過,揚起漫天煤灰。
礦山、宗族、財政。
三條線在會議紀要里交叉。
邱德海是那個在台上唱戲的人,但真正的金主,還躲在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