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黨政辦主任周梅捧著一摞新整理的文件走進來。
她步履極輕,將文件平放在朱文浩手邊。
「朱書記,這是按照您的要求,重新複印的卷宗。」
「另外,信訪辦近兩年的台帳也在這兒了。」
周梅視線低垂,不去看桌上的東西。
朱文浩抽出鋼筆,拔下筆帽。
「周主任。」
周梅站定:「您吩咐。」
「會議紀要缺了關鍵附件,這在程序上是個不合適的。今天我看了這案卷,若是就這麼放回去,將來上面查下來,這失察的板子,就要打在我的身上了。」
朱文浩在第一份關於黑水村補償款的紀要上,寫下一行批註。
「查閱此卷,未見資金撥付明細附件。責成黨政辦跟進補齊。朱文浩。」
寫完,他簽下當天的日期。
緊接著,他在礦山環保整改與合作社借款的兩份紀要上,同樣寫下要求明確責任主體與資金去向的批示,一一簽上名字。
周梅看著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在基層政府幹了五年,她太清楚這一手的厲害。
這叫責任切割,更是白紙黑字的留痕。
朱文浩這一簽字,就相當於下發了任務,誰沒完成就有了追責的理由。
「這三份原件,交回檔案室歸檔。複印件,你按照我的批示下發,要求半個月給我回復。」
周梅雙手接過文件。
紙張的重量輕如鴻毛,她卻覺得猶如托著千鈞巨石。
這新來的副書記,不僅懂業務,更懂官場最深層的自我保全與反制。
「明白,朱書記。我這就去辦。」周梅應聲,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鎮委書記辦公室。
邱德海靠在寬大的老闆椅內,手裡夾著一根軟中華。
辦公桌前,剛剛在朱文浩辦公桌畢恭畢敬的周梅,此時就站在這裡。
「朱文浩,看完文件後有什麼動作?」邱德海彈了彈菸灰。
「邱書記,朱書記在三份會議紀要複印件上留了批語。」周梅低著頭匯報,「分別是黑水村補償款,
礦山環保整改與合作社借款,這三份文件,要求補齊附件,說明資金去向。
邱德海心想,這個姓朱的有備而來。隨即囑咐道,你下去按照姓朱的要求做,不過相關材料要先過我的目,懂嗎?
周梅低聲應了一下,退了出去。
房門關嚴。
邱德海將半截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臉色發沉。
這年輕人不按套路出牌。
不爭權,不立威,一上來就翻陳年舊帳,找程序的漏洞。
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邱德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電話,「秦書記,您有什麼指示?」
「德海,市里新派下去的那個年輕人,到你們鎮上了吧。」
秦遠山不談閒天,直切主題。
「下午剛到。一頭扎進檔案堆里,正在查咱們鎮前幾年的會議紀要。」邱德海匯報著情況。
「書生意氣。」
「省城大院來鍍金的人,總喜歡拿文件說事。他要查,就讓他查。紙面上的東西,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鎮裡的實際運轉,靠的是人情,是各方利益的妥協。把他高高掛起,讓他去管那些虛無縹緲的理論。落不到實處,他就是個擺設。」
邱德海連聲稱是:「秦書記點撥得對。我已經把黨建、信訪和鄉村振興這幾塊硬骨頭全交給他了。黑石鎮的信訪是個什麼光景,您最清楚。不出半個月,那些上訪戶就能把他折騰得焦頭爛額。」
「尺度拿捏好。人家畢竟是市委組織部掛了號的,名頭大。面子上的工作要給足,里子裡的實權,一分也不能讓。」
秦遠山叮囑道:「另外,黑石礦業那邊最近到了出貨的關鍵期。老馬的脾氣你了解,讓他手下的人收斂點。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新來的副書記送把柄。」
「明白,我稍後就敲打老馬。」
通話切斷。
邱德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擊。
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既然你喜歡看文件,那就讓你看個夠。
他按下內線電話:「讓羅鎮長過來一趟。」
不多時,鎮長羅興邦推門而入,不緊不慢地在客座沙發上坐下。
「興邦啊。」邱德海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文浩同志初來乍到,對咱們鎮的財政狀況還不了解。鄉村振興這一塊,他既然接了手,你這當鎮長的,得去給他透個底。」
羅興邦擰開保溫杯蓋,「邱書記的意思是?」
「鎮裡帳面上還剩多少扶貧專項資金?」
「空了。」羅興邦回答得乾脆利落,「上半年的幾筆帳付了基建尾款,連下個月鎮政府的辦公耗材採購都得賒帳。黑水村那個農業示範基地的項目,還差三十萬的啟動資金,一直掛在帳上。」
「那正好。」邱德海拍了拍桌子,「你去跟文浩同志對個接。這個示範基地既然是鄉村振興的重點項目,就交由他全權負責籌措資金。這叫給年輕人壓擔子,培養他解決實際困難的能力。」
羅興邦捧著杯子的手停頓了半息。
把一個沒錢的空殼項目扔給新來的副書記,這是明擺著讓他出醜。
籌不到錢,項目爛尾,年度考核直接掛零。
「行。我這就去整理帳目,下午給文浩同志送過去。」羅興邦不多言,起身離開。
走出書記辦公室,羅興邦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管著鎮裡的錢袋子,深知那本帳有多爛。
邱德海想拿他當槍使,去試探朱文浩的深淺。
他可不打算做這個出頭鳥。
去送帳目可以,但這鍋,他絕不替邱德海背。
黑石鎮西頭,鎮派出所,所長辦公室內。
趙剛坐在辦公桌後,桌角缺了一塊,用透明膠帶胡亂纏著。
屋裡透著一股霉味。
副所長李三槍推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兩碗泡麵。
「趙所,將就對付一口。」三槍把泡麵擱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趙剛拆開一次性筷子。
「所里情況摸得怎麼樣了?」
「爛透了。」
三槍挑了一筷子麵條,壓低聲音。
「正式民警五個人,輔警十個。我剛去值班室溜達了一圈。一半以上的人,抽的是好煙,手腕上戴的是金表。一個月兩三千的死工資,哪來這排場?」
趙剛吃麵的動作沒停。
「意料之中。水至清則無魚,但水太渾,就得撒點生石灰。」
「那兩個攔路的老人家,安置妥當了?」
「安置在後院那間閒置的禁閉室里了。好吃好喝供著。剛才值班的輔警張強探頭探腦,想打聽那倆老人的來路,被我幾句話頂回去了。」
三槍把麵湯喝乾,「這幫人,鼻子靈得很。估摸著已經有人給外面通風報信了。」
「隨他們報。」
趙剛放下筷子,扯了張紙巾擦嘴。
「文浩交代過,來黑石鎮,先不奪權,先分權。這幾天咱們什麼動作都不要有,就在所里喝茶看資料。」
趙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個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的輔警。
「三槍,你把警服換了。穿身不起眼的衣服,去鎮上的茶館、修車鋪、麻將館轉轉。」
「礦上的車幾點出動,黑水村的宗族平時在哪議事。你得把這底層的脈絡,給我摸清楚。」
三槍點頭:「明白。這活我熟。」
夜幕降臨,黑石鎮的主街上亮起幾盞昏黃的路燈。
朱文浩立在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這條街道。
案桌上,那三份重新歸檔的會議紀要,將黑水村的土地、黑石礦業的開採、以及鎮財政的空虛死死釘在一起。
宗族、礦霸、官僚。
這是一個穩固的鐵三角。
三方互相輸送利益,彼此掩護。
要在這樣的鐵桶陣里撕開缺口,三線同時開戰,那是莽夫之勇。
治亂局,必尋破局之眼。
拉攏羅興邦?此人是官場老吏,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絕對的勝算,他絕不會輕易倒戈。
利用周梅?黨政辦主任是人是鬼還不知道。
真正的破局點,不在這。
朱文浩的視線投向派出所的方向。
那兩個在省道上攔車喊冤的老人,才是撕開這塊幕布的武器。
「千古興亡多少事,都在這幾張紙里。」朱文浩輕聲自語。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派出所所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趙剛。」
「文浩,是我。」
「那兩個老人,明天上午,你親自用警車把他們送回黑水村。」
朱文浩下達指令。
「記住,要大張旗鼓地送。讓村裡的人都看清楚,是派出所的所長,親自把上訪的群眾護送回村的。」
「明白。大搖大擺地送回去。這叫引蛇出洞。」
既然黑水村的宗族勢力霸占了老人的土地,一旦看到老人安然無恙、甚至有警方護送回村,那些地頭蛇必定會按捺不住,出手試探。
只要他們敢動,哪怕只是言語上的威脅,治安案件的口子就算被撕開了。
掛斷電話,朱文浩關掉辦公室的頂燈。
窗外,又一列運礦車隊呼嘯而過,載著黑石鎮地底下的資源,駛入無盡的夜色之中。
這局棋,棋盤已開。
只等第一個不知死活的卒子,自己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