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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張老七

2026-05-22 02:35:18 作者: 牛奶布丁基本可樂

  清晨。

  黑石鎮農貿市場旁的老茶館,混著菸草、汗味和廉價茶葉的香氣,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李三槍換了件起球的舊皮夾克,腳踩一雙沾滿泥土的黃膠鞋,在人堆里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給鄰桌獨自喝茶的老漢遞了根白沙煙,順手用打火機點上。

  「大爺,這鎮上晚上動靜忒大,車軲轆壓路面的聲音,震得人睡不著。」

  老漢把菸捲嘬得滋滋作響,吐出的煙霧又濃又黃。

  「外地來的吧?那是黑石礦業的車隊,老馬的買賣。人家精著呢。」

  老漢壓低了嗓音,身子往前湊了湊。

  「走正道怕超載罰款,所以每晚十一點過後,那些大傢伙全從鎮南邊那段廢棄的老河堤繞。」

  「那條路連個路燈都沒有,更別提監控。到了後半夜,那是鐵包肉的天下,誰敢往那兒走,碾死了都沒地說理去。」

  三槍低頭喝茶。

  老河堤。

  茶館另一桌,幾個中年漢子正就著花生米喝大碗茶,嘴裡罵罵咧咧。

  「張老三家那閨女出嫁,村里那個『紅白理事會』硬要上門抽一成的『喜錢』,不給就不讓擺流水席,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你小點聲!」旁邊人趕緊拿胳膊肘捅他,「張老七發的話,現在那三個村,理事會比村委會還管用。你惹了他們,回頭你家地里的水渠都給你堵死!」

  張老七。

  三槍將杯里的茶水飲盡,扔下幾枚硬幣,趿拉著膠鞋混入人流。

  上午十點,黑石鎮主街。

  一輛老舊的捷達警車拉響了警笛,在平時難得見警車的鎮子上,顯得格外刺耳。

  趙剛坐在副駕駛。

  後排坐著昨天攔路的那對老夫妻。

  

  警車沒有抄近路,專挑人多的集市、主幹道繞,一路招搖,直奔黑水村。

  村口,百年大槐樹下,幾個閒漢蹲在樹根下抽菸,看見警車進村,紛紛站了起來。

  警車在村委會那棟破舊的小平房前停穩。

  趙剛推門下車,親自拉開后座車門,將兩位老人攙扶下來。

  「大娘,大爺,到家了。」

  「以後在鎮裡,村里再有人給你受委屈,派出所管!」

  村委會的門「吱呀」一聲推開。

  村支書張大海走出來,「哎呀,警察同志辛苦,辛苦了。」

  張大海掏出煙盒遞上前。

  「這是怎麼回事?這老兩口平時腦子就不太靈光,怎麼還勞動派出所親自送回來。」

  趙剛沒接他的煙。

  「兩位老人家在省道上反映情況,鎮裡新來的朱書記親自發了話,要保障群眾的人身安全。」

  趙剛盯著張大海的眼睛。

  「張支書,我把話放這兒。這二老如果在村里出了什麼岔子,摔了碰了,我派出所是要來找你要人的。明白?」

  張大海遞煙的手,懸在了半空。

  「那是,那是。都是一個村的,肯定照看好。」

  趙剛沒再多言,轉身上車,警車調頭原路返回。

  車剛開遠,張大海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他轉頭沖旁邊一個漢子啐了一口。

  「去祠堂,告訴七叔!」

  「鎮上那個空降兵,給老絕戶撐腰了。」

  下午,鎮委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坐在桌後,翻閱著一本清江縣誌。

  門被敲響。

  趙剛和李三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文浩,人送回去了。」

  趙剛拉開椅子坐下,「敲鑼打鼓送的,大半個村子的人都看見了。」

  朱文浩合上縣誌。

  「村支書什麼反應?」

  「表面客氣,骨子裡藏刀。」趙剛匯報導,「我走的時候,從後撤經看見,他手底下的人已經往村祠堂方向跑了。」


  「投石問路,水面總要起些漣漪。」

  朱文浩看向李三槍,「三槍,底層的水溫試得怎麼樣?」

  三槍將茶館裡摸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老河堤、礦車夜運。」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還有個事。」三槍補充,「底下有三個村,村委會基本就是個空殼子。大權全捏在張氏宗族搞的那個『紅白理事會』手裡,帶頭的是個叫張老七的族老。」

  朱文浩聽完,心底冷笑。

  以民俗之名,行奪權之實。將宗法凌駕於國法之上,這便是基層的毒瘤。

  「浩哥,老河堤那邊要不要我今晚帶幾個兄弟去蹲點,抓他幾個現行?」三槍請示,「只要把車扣了,黑石礦業的老闆馬雲龍,肯定得跳出來。」

  「不可。」

  朱文浩直接否決。

  趙剛和三槍對視一眼。

  「抓車容易,定罪難。」

  「超載頂多罰款,扣車也就是走個行政程序,傷不到馬雲龍的筋骨,反而打草驚蛇。」

  朱文浩抽出一張白紙,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三個詞:

  礦車、老河堤、保護傘。

  「老河堤沒有監控,地處偏僻,重型礦車每晚成建制地經過,沿線的村莊為什麼沒人舉報?」

  「或者說,有人舉報過,但被壓下來了。」趙剛一點就透。

  「不僅如此。」

  朱文浩用筆尖圈住「老河堤」三個字。

  「礦車要在夜晚暢通無阻,交警中隊、路政部門的巡邏路線,必須精準地避開那個時間段和路段。這需要一張極度精確的時間表。」

  朱文浩放下鋼筆。

  「不急著抓車,先看誰給車開路。」

  趙剛沉思片刻:「你的意思是,先查內部?」

  「外患易除,內鬼難防。」

  朱文浩靠向椅背,「三槍,你今晚不用去老河堤。你去鎮交警隊和路政所的大門口蹲著。」

  「看什麼?」

  「看他們今晚幾點出勤,出勤路線往哪走。」

  「更要看,礦車經過老河堤的時間段里,這幾輛執法車,停在什麼地方,車裡的人在幹什麼。」

  「趙剛,派出所那邊,內勤的排班表你拿到了?」

  「拿到了。」趙剛答道,「我剛來,還沒動人事。值班表還是前任留下的。今晚帶班的是一個叫張東的輔警,這小子賊眉鼠眼,對黑水村那兩個老人尤其上心。」

  「今晚,你親自留所值班。」朱文浩敲定對策,「給那個張東找點事做,讓他去清點庫房,或者整理舊卷宗,務必把他牢牢釘在你的視線之內。」

  「只要他不出去通風報信,黑水村的那些人摸不清派出所的底細,就會自己亂了陣腳。」

  傍晚,黑石鎮黨委大院。

  鎮長羅興邦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

  「邱書記,鄉村振興那筆三十萬的帳,我已經整理出來了。」羅興邦將報表放在茶几上。

  邱德海吐出一口青煙。

  「他不是要看帳嗎?把這個窟窿交給他。黑水村農業示範基地的項目,鎮裡拿不出一分錢,讓他自己去化緣。」

  羅興邦推了推眼鏡。

  「邱書記,這位新來的副書記背景不簡單,咱們這一上來就給他穿小鞋,會不會惹出麻煩?」

  騎牆派永遠在權衡利弊。

  「興邦,你要明白咱們黑石鎮的規矩。」

  邱德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

  「是虎得臥著,是龍得盤著。縣裡派他來,無非是想打破咱們的平衡。他不栽個大跟頭,怎麼知道基層的飯不好吃?」

  座機響起。

  邱德海走過去接聽。

  「邱書記,我大海。」黑水村村支書張大海壓低聲音。

  「說。」

  「今天派出所那個新所長,開著警車把那兩個老不死的送回來了,還在村口放了狠話,說老人在村里出了事,找我拿人。」


  邱德海夾著煙的手緊了緊。

  「新來的那小子,動作夠快的。」邱德海冷哼。

  「七叔讓我問問您,晚上要不要安排人去老絕戶家裡,『點撥點撥』?」張大海問。

  「胡鬧!」

  邱德海呵斥,「人家正等著你們往槍口上撞!新所長剛撂下狠話,你們晚上就去惹事,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嗎?」

  「告訴張老七,這段時間讓紅白理事會的人都給我收斂點!誰也不許去招惹那兩個老東西,就當菩薩供著!」

  掛斷電話,邱德海轉頭看向羅興邦。

  「這小子有點道行,知道利用群眾的糾紛來立威。」

  邱德海按滅菸頭。

  羅興邦站起身。

  「報表我明天一早給他送過去。資金籌措的事,按原計劃交接。」

  羅興邦走出書記辦公室。

  走廊上,風有些冷。

  他緊了緊外套。

  這場神仙鬥法,他只求片葉不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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