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薄霧將臨江市招待所的灰白建築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處僻靜的院落,近期已被市紀委全盤接管,成了專案組的秘密辦案點。
蘇清寒裹了裹黑色的制服外套,與紀檢三室主任陳偉並肩穿過林蔭道。
「熬了一宿,裡面那幾位怕是快熬不住了。」
陳偉按滅手裡的菸蒂,扔進路旁的垃圾桶。
「泰耀幫的案子,牽扯太廣。」
「省紀委陳書記親自掛了電話,壓著李麗書記的擔子,要求在最短時間內深挖背後的保護傘。」
「掃黑辦的邱瑞組長,更是天天盯著這邊的進度。」
陳偉揉了揉酸脹的後頸。
「韓局長和劉慶那兩個老狐狸,反偵察能力極強。」蘇清寒手裡捏著記錄本,「到了地方後,一言不發。他們這是在等,等外面的同盟運作。」
「死扛到底,對抗紀檢機關的慣用伎倆。」陳偉冷笑,「不過,牆倒眾人推。今天咱們去換班,總得撬開一條縫,清寒你第一次參與審訊,多看多學就行。」
蘇清寒因保護帳本有功,加之市紀委副書記周正的刻意栽培,被破格拔擢,參與到專案組的審訊工作中,主要負責記錄。
這既是歷練,更是看重她那份臨危不亂的定力。
推開留置審訊室的門,刺目的白熾燈光傾瀉而出。
原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劉慶,頹敗地陷在審訊椅內。
幾日的高強度精神熬戰,讓他雙眼布滿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雜亂橫生。
聽見開門的響動,劉慶遲緩地抬起頭。
視線掃過陳偉,最終定格在跟在後方的蘇清寒身上。
那渾濁的瞳孔里,極快地掠過一道異樣的光。
蘇長明的親生女兒,市紀委的新銳干將。
陳偉拉開椅子坐定,將一沓案卷扔在桌面上。
蘇清寒則在側旁落座,擰開鋼筆筆帽。
「劉慶,來這幾天了,還打算繼續這麼硬抗下去?」
陳偉敲了敲桌面,單刀直入。
「心存僥倖是大忌。你是不是妄想,只要你不開口,外頭那些曾經跟你許諾過的大人物,就能把你全須全尾地撈出去?」
劉慶眼皮低垂,依舊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實話說,誰來也沒有用。」陳偉語氣轉厲,「就目前我們手裡掌握的證據,泰耀幫的帳本、對應的銀行卡流水,足以零口供定你的罪。現在坐在這裡跟你耗,不過是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陳偉身子前傾,施加著心理壓迫。
「你在這張椅子上受盡煎熬,你的上線卻在外面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怎麼,你劉慶大半輩子精明,臨到頭了,打算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給別人墊腳?」
陳偉並不急躁。
他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中抽出一張照片,拿給劉慶看。
照片上,是一個面容姣好、青春靚麗的年輕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男童。
劉慶觸及照片的當口,整個人如遭雷擊。
原本癱軟的身軀驟然挺直,雙手死死攥住審訊椅的擋板,手背青筋暴起。
「這女人,你應該不陌生吧。」陳偉指著照片,「梁麗。泰耀幫孝敬給你的外宅情婦。這幾年藏得夠深,連你那個結髮妻子都被蒙在鼓裡。」
人呀,一旦被捏住子嗣的七寸,防線便會不攻自破。
劉慶與原配夫人結婚多年未有子嗣,這個私生子,便是他此生唯一的香火,是他的全部底線。
「我們在城郊的別墅里,找到了她。」
「不僅找到了人,還在臥室的夾層里,起獲了上千萬的現金。」
「順帶提一句,你的兒子,組織上已經安排了妥善的安置。」
「你的事情,徹底案發了。」
人倫軟肋,重於泰山。
劉慶那張鐵板一塊的麵皮,終於皸裂。
他大口喘息著,視線在陳偉和照片之間來回遊移。
過了半晌,他將目光死死釘在蘇清寒身上。
「陳主任。」劉慶嗓音沙啞,「你出去一下。我想和蘇清寒,單獨談談。」
陳偉動作一頓,轉頭與蘇清寒交換了一個眼神。
按照紀委辦案規程,兩人同行是鐵律。
「劉慶,收起你那套講條件的做派。」陳偉當即駁回,「這不合規矩。有什麼話,當著我們兩個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講。」
劉慶閉上眼睛,身子重重摔回椅背,擺出拒絕交流的姿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不同意,便一字不說。
僵持片刻。
陳偉權衡利弊,破案重在時機,撬開劉慶的嘴比死守刻板規矩更為緊要。
他借著整理卷宗的動作,向蘇清寒遞了個眼色。
「我去隔壁抽根煙。你在這兒穩住他。」
陳偉站起身,轉身退出審訊室,將門虛掩。
屋內只剩下兩人。
蘇清寒端坐原位,筆尖懸在紙頁上方。
「陳主任已經走了,你要說什麼,現在可以開口了。」
劉慶盯著牆角的監控探頭,「把攝像機關了。」
蘇清寒順從地走到牆邊,切斷了監控設備的電源。
轉過身時,她極其隱蔽地將手探入制服口袋,按下了那支隨身攜帶的錄音筆開關。
「清寒。」劉慶透著一股套近乎的急切,「我知道你的身份。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雙手合十,軀體微顫。
「希望你出去後,去找一下你父親的秘書,李長庚。讓他無論如何,幫忙照看好我的孩子。」
蘇清寒眼眸微斂。
劉慶要求單獨見她,果然是衝著她市長千金的身份來的。
這叫病急亂投醫,亦或是走投無路下的託孤。
「這事牽扯到市政府的李處長了?」蘇清寒順勢將話鋒往深處引。
劉慶長嘆一聲。
「前陣子市局籌備查辦泰耀幫的案子,李長庚對這事過問得極勤。我為了賣個人情,私底下給他通風報信過兩次,甚至把行動部署的底細漏了出去。」
「他親口承諾過,萬一出了岔子,他會出面保我平安落地。」
「知道了。你的話,我會轉達。」
蘇清寒沒有多給一句承諾,利落地收起紙筆,轉身走向大門。
拉開門,陳偉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抽菸。
「主任,有重大情況。」
蘇清寒壓低音量,言辭極快。
「剛才劉慶咬出了市政府的李長庚。這事太大,我必須即刻去向周書記做緊急匯報。」
陳偉丟掉菸頭,一腳碾滅。
他深知此事的分量,當即拍板。
「你去。我進去繼續收拾這個爛攤子。」
蘇清寒快步穿過長廊,朝副書記周正的臨時辦公間跑去。
跑動中她腦海里,驀地浮現出朱文浩曾經說過的那句古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暫時的退讓,換來的是撕開臨江市黑幕的利刃。
權謀之道,不外乎此。
行至周正房前,她未作遲疑,叩門兩聲後徑直入內。
「周書記。」蘇清寒開門見山,「剛才在審訊劉慶時,有了重大突破。劉慶親口供述,李長庚牽涉其中,且兩人存在利益交換與通風報信的行為。」
周正正在批閱文件的手驟然懸停。
「你確定?」
周正抬起頭,面容嚴峻。
動一個市長的大秘,無異於直接向臨江市的二把手宣戰,這是足以引發官場大地震的導火索。
蘇清寒沒有多費口舌,直接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錄音筆,放置在桌面上,按下播放鍵。
劉慶沙啞且急切的供述聲,在這間並不寬敞的辦公室內清晰迴蕩。
周正聽完,靠向椅背,指節在桌案上緩慢而沉重地敲擊著。
「你先去外面等一下。」
周正拿起了桌上的座機。
「這件事,我必須即刻向市紀委李麗書記做全面匯報。這不是咱們能擅自決斷的層面了。」
蘇清寒退至門外,立在走廊的背風處。
十幾分鐘後。
那扇門終於再次打開。
周正步出房間,神色間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決絕。
「清寒。」周正下達了最終的指令,「我已向李書記做過詳盡匯報。市紀委常委會臨時決議,對李長庚正式執行留置措施。」
「你現在即刻下樓去取車,趕往市政府辦公大樓。紀委一室的主任韓長,此刻已經帶著全套的留置手續在路上了。」
周正看了一眼手錶。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的行動級別提到了最高。李麗書記將親自隨車同去。」
蘇清寒瞬間明悟。
市紀委一把手親自出馬去市政府大樓抓人,這是為了防備蘇長明出面阻撓,直接用正廳級的威權壓陣。
「你去跟他們在市政府樓下匯合。」
「務必將李長庚順利帶回。」
「明白。」
蘇清寒應聲。
她轉身,順著樓梯快步向下,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清脆幹練。
一場席捲臨江市的政治風暴,已然拉開了最兇險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