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李長庚手捧行程夾,條理分明地匯報著當日的公務安排。
「下午兩點,高新區半導體產業園實地調研。」
「四點,市委經濟調度會議……」
就在這時,蘇長明的私人手機,不合時宜地振響。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按下接聽鍵,聽筒那邊傳來的聲音極低,語速奇快。
隨著通話的持續,蘇長明那張向來和煦的面龐,一點點斂去溫度,變得冷寂如水。
李長庚極具眼色。
察覺到老闆神色有異,他立刻合上行程夾,輕步後退,準備退出辦公室以避嫌。
蘇長明沒有說話,只抬起左手,食指往下壓了壓,示意李長庚不要動。
通話切斷。
蘇長明將手機屏幕倒扣在桌面,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長庚。」
「劉慶,在裡頭熬不住了,把你賣了個乾乾淨淨。說專案組查辦泰耀幫的期間,跟你私下通過氣。」
這句話,不啻于晴天霹靂。
李長庚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常年遊走在權力中樞,他太清楚被市紀委盯上,咬死不放的下場是什麼。
「老闆,您可得救我。」
李長庚急切地上前兩步,聲音發著顫,「我這可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去跟劉慶對接的,我……」
「慎言。」
蘇長明毫不留情地截斷了他的話頭,「市紀委的人,已經在來市府大樓的路上了。」
冷汗,順著李長庚的鬢角滑落。
一瞬間,「棄車保帥」四個字刺入他的腦海。
「長庚,跟著我這些年,你處理俗務向來妥帖。」蘇長明帶上了幾分安撫的意味,「出了這扇門,把嘴閉嚴實。只要人進去不亂攀咬,我肯定會想方設法把你撈出來。」
「至於你在外頭的女人,還有那個孩子,我會派人幫你安頓穩妥,絕不讓他們受半點委屈。」
李長庚乾笑道:「老闆,您真會開玩笑。我孤家寡人一個,連個正經老婆都沒有,哪來的女人和孩子。」
蘇長明未作辯駁,從抽屜里摸出一台平板電腦。
指尖划動,調出一張照片,將屏幕翻轉推了過去。
畫面中,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男孩,正站在城郊一處私密別墅的庭院裡。
那是泰耀幫早年孝敬給他的曹珍珍,還有他的私生子。
李長庚的乾笑音效卡在嗓子裡,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曹珍珍是泰耀幫底下的骨幹,這點底細,你應該比我清楚。」蘇長明指尖輕點桌面,「市紀委一旦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你跟涉黑團伙的資金往來,就足夠你把牢底坐穿。」
李長庚不再反駁,木然地點了點頭。
「等會紀委的人來帶你走,這齣戲,你要配合好。」蘇長明有條不紊地鋪排後路,「如果你不吵不鬧、乖乖跟他們走,紀委那幫老手立馬就會猜出有人通風報信。這把火,就會順勢燒到我頭上。」
蘇長明盯著他。
「下了樓,他們拿人,你要當眾向我求饒、喊冤。戲要做足,給大院裡那些人看,也是給市委那邊看。」
「剩下的殘局,我來收拾。你年邁的父母那頭,我也會找專人悉心照看。明白嗎?」
「我清楚了,老闆。」李長庚聲音乾澀。
「行了。按原定行程,下樓,去調研。」蘇長明站起身,披上那件藏青色的大衣。
市政府大院,寒風卷落葉。
黑色奧迪專車已泊在台階下。
司機見市長現身,快步上前拉開后座車門。
蘇長明與李長庚一前一後落座。
車輛剛剛點火,輪胎尚未轉過半圈。
兩輛白色轎車毫無徵兆地從側方斜插過來,死死卡住奧迪的去路。
車門砰然推開,四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紀檢人員動作利落地走下車。
大院內,原本進出辦事的機關幹部紛紛停下腳步,隔著老遠駐足觀望。
市紀委在市政府大院內直接別停市長的專車,這等做派,在臨江市建市以來聞所未聞。
蘇長明安坐於後排,隔著深色車窗,冷眼看著外頭的陣仗。
市紀委敢這麼肆無忌憚,背後必然有新任市委書記林為民的首肯,甚至還有督導組邱瑞在推波助瀾。
蘇長明按下車窗玻璃,視線鎖定在逼近的人身上。
領頭的是市紀委一室主任韓長。
而在韓長身側並肩而立的,正是蘇清寒。
蘇清寒手持紅頭文書,行至車窗前,神色公事公辦。
「打擾了,蘇市長。」蘇清寒舉起手中的留置通知書,「您的秘書李長庚涉嫌嚴重違紀,我們需要帶他回去配合調查。」
蘇長明面露慍色,轉頭看向副駕駛。
「長庚,這是怎麼回事?」
李長庚深諳劇本,當即轉過身,哀嚎出聲:「市長!我是被冤枉的!您了解我的為人,我絕對沒有干那些違法亂紀的勾當,您可得給我做主啊市長!」
這番聲淚俱下,演得入木三分。
蘇長明沒有理會這番求救,冷硬地吐出兩個字:「下車。」
李長庚推開車門。
兩條腿猶如灌了鉛,剛邁出車廂,便被兩名紀檢工作人員一左一右鉗制住雙臂。
蘇長明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落在李長庚身上,而是直直地打量著蘇清寒。
她清瘦挺拔,那一襲黑色紀委制服穿在身上,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
「清寒。」蘇長明語調不高,「沒想到,你穿上這一套紀委的衣服,倒是極為好看。」
「這眉眼神態,很像你過世的母親。」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韓長與兩名工作人員神色微變。
機關大院裡,蘇長明當著紀委下屬的面,公然點破父女關係,這是一記陽謀。
按照紀委辦案鐵律,直系親屬必須迴避。
他意圖從程序上瓦解這次抓捕的正當性,更要在旁人心裡種下一根刺:女兒查老子的秘書,這合哪門子規矩?
蘇清寒面如平湖,未起半分波瀾。
朱文浩遠赴清江縣前那句「王霸並用,不可留半點退路」的箴言,早已為她鑄就了鐵甲。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里,退讓只會換來更加肆無忌憚的宰割。
「蘇市長。」
「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是臨江市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科員,蘇清寒。不是您的女兒。」
她將留置書往前送了送。
「黨紀面前無私情。請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蘇長明冷哼一聲,上位者的威壓不再收斂。
「長庚是我的專職秘書。他犯了什麼事,我這個市長自然有權了解清楚。你們憑這一紙公文,就在市府大院裡橫衝直撞,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蘇長明從衣袋裡摸出手機。
「我現在就給市紀委李書記打電話。問問她這紀檢隊伍是怎麼帶的。」
話音未落,後方那輛捷達車的後排車門被推開。
一雙黑色皮鞋穩穩踏在柏油路面上。
臨江市紀委書記李麗披著大衣,大步走上前來,直接越過韓長,立在蘇清寒的背後。
「蘇市長,不用打電話了。我就在這裡。」
李麗迎上蘇長明的視線,寸步不讓。
「您想了解什麼,可以直接問我。」
李麗的硬氣絕非無源之水。市委書記林為民要立威,省委督導組要成績。在打黑除惡的大局下,市紀委自然成了最鋒利的那把刀。
「李書記親自帶隊,好大的排場。」蘇長明將手機收回,「我倒要請教,市紀委拿人,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攔我的車。這符合規矩嗎?」
「蘇清寒同志說得很對,請不要妨礙我們辦案。」李麗毫不留情地駁回。
蘇長明眼角微挑,「這種攔車拿人的做派,太不成體統。我有權向林為民書記,甚至省委,反映你們今天的粗暴行徑。」
「請便。」
李麗乾脆利落,根本不吃這一套。
她指了指被鉗制住的李長庚。
「李長庚是科級幹部,市紀委對其下達留置令,符合規定,不需要市委主要領導批覆。」
李麗手一揮,下達最終指令。
「帶走。」
兩名紀檢人員押著面如土色的李長庚,粗暴地將其塞進後車廂。
韓長與蘇清寒亦未作停留,轉身登車。
車門接連關閉。
兩輛捷達車原地掉頭,駛出市政府大院,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蘇長明坐在奧迪車內,沒有再出聲阻攔。
他靜靜地看著遠去的車影,手指在膝蓋上緩慢地敲擊著。
最終,化為緊握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