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鎮紀委留置室。
張大海戴著手銬,坐在約束椅里。
一名紀委人員將財物清單拍在桌上,張大海說說吧,這些現金還有金條從哪來的?
張大海試圖辯解。
「那是村裡的集體資金。」
「我怕放在村委不安全,尋思拉到鎮上去存起來……」
坐在側旁的紀委人員一句話將其截斷。
「集體資金半夜上驢車?」
「張大海,你當這屋裡坐的都是三歲孩童?」
張大海喉結滾了兩下,沒憋出一句話。
審查區外。
陳建軍召集幾名紀檢幹事立規矩。
「錢進袋容易,出案卷難。」
他指節叩擊桌面。
「百萬的現金、十幾根金條,還有存摺。」
「派出所的警務人員會幫忙值守,紀委的工作人員也要陪同。」
「交叉核對,兩方簽字,執法記錄儀全程不得斷電。」
次日清晨。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正翻閱著黑石鎮的財政數據,門被叩響。
陳建軍推門而入。
他將一份複印妥當的封存清單平鋪在朱文浩手邊。
「朱書記,這是昨晚查獲的贓款明細。」
陳建軍拉開椅子落坐。
「張大海目前留在紀委辦案點,還在熬他的性子。」
「那些錢,數目驚人。」
朱文浩的視線在紙面上停留不過三秒。
「這些錢留著,先不要上交,我有大用。」
朱文浩看向窗外。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些錢就應該回到他們原本的地方去。」
言罷,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派出所的號碼。
通訊建立,趙剛在另一端應答。
「三件事。」
朱文浩直切要害。
「卷宗有沒有遺漏?人有沒有單獨關押?視頻有沒有備份?」
「全辦妥了。」
趙剛匯報條理分明。
「贓款移交紀委,卷宗已經完善,手續齊備。」
「張大海在紀委留置,劉美嬌單獨關押在派出所拘留室。」
「昨夜執法的視頻,已刻錄三份光碟,分別已經傳到市局、鎮派出所和鎮紀委。」
朱文浩微微頷首。
「張大海那邊,由陳書記去熬。」
「涉黑的線頭,公安繼續往深處挖。」
朱文浩話語微頓,「至於那個劉美嬌,不要硬審。」
「這種老夫少妻的結合,本就建立在金錢與權勢之上。」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晾著她。派個女民警進去,探探她的底。」
「讓她親眼看看張大海簽字畫押的證據,再給她普普法。」
「若是張大海為了脫罪,把轉移贓款、掩飾犯罪所得的罪名全推到她頭上,她該當何罪。」
「攻心為上。」
「讓她自己衡量,是替丈夫背黑鍋把牢底坐穿,還是立功贖罪保全自己。」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趙剛領命。
鎮派出所拘留室。
劉美嬌坐在硬木板床上,雙臂抱膝。
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得斑駁不堪。
隔壁傳來鐵門開合的碰撞聲,她身體止不住地瑟縮。
她一邊抽噎,一邊咒罵。
「張大海,你個老王八蛋。」
「自己貪錢還要拉著我墊背,你不得好死……」
鐵門被人推開。
趙剛並未出面。
進來的是一名短髮女民警。
女民警端著一個不鏽鋼茶缸,提著一台可攜式播放器。
她將茶缸遞過去,把播放器擱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畫面中,正是昨夜黑水村村口。
手電筒的光暈下,張大海被兩名刑警死死按在泥地里。
編織袋被劃破,一捆捆紅色的鈔票散落滿地。
隨後,是張大海在封存清單上簽字畫押的特寫。
劉美嬌盯著屏幕。
「喝口熱水吧。」
女民警拉開椅子坐下。
「你丈夫張大海的事情,上面已經定性了。涉黑,貪腐。案子極大。」
劉美嬌捧著茶缸的手直發抖。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錢是他貪的,我就是個家庭婦女,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女民警拿出一張紙,推到劉美嬌面前。
「不知情,我在編織袋上提取到你的指紋?」
「說明,你親手紮緊的編織袋,這叫掩飾、隱瞞犯罪所得。」
「數額特別巨大。」
女民警拋出致命一擊。
「值得注意的是,剛才紀委那邊傳來消息。」
「張大海為了爭取寬大處理,可是說了,家裡的財政大權一直在你手裡。」
「那些錢,他說都是你背著他收的。」
「放他娘的屁!」
劉美嬌從床板上彈了起來。
茶缸里的水濺了一地。
「那個老東西在外面包養女人,錢全捏在他自己手裡。」
「他現在想把屎盆子扣我頭上,讓我去蹲大牢?」
「休想!」
趙剛推門而入。
他直接將一張空白的詢問筆錄紙和一支簽字筆扔在桌面上。
「既然不想背鍋,那就拿點真東西出來換自己平安。」
趙剛直視劉美嬌。
「主動交代和立功表現,法律上可以依法從輕。」
「機會只有一次,寫出你家裡所有藏錢的地方。」
劉美嬌搶過簽字筆,毫不遲疑地在紙上寫下幾個位置。
「後院雞棚底下的暗格……書房牆紙後面的夾層……」
她寫完,抬頭看向趙剛。
「就這些?」
趙剛屈指敲了敲桌面。
劉美嬌咬住下唇。
「我知道張大海還有一本帳。」
她語調輕細,卻透著決絕。
「那上面記著他這些年給鎮裡、縣裡部分幹部送禮的明細。」
「但那本帳,不在家裡。」
另一邊,鎮黨委書記辦公室。
邱德海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椅子還沒坐熱,辦公桌上的座機急促地叫喚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張老七的號。
接起聽筒。
「邱書記,大海昨晚折了。」
張老七嗓音沙啞。
「半夜在村後山被趙剛的人按住的。」
「鎮紀委的陳建軍也去了,連人帶驢車直接拉走。」
邱德海手一抖。
「張七叔,公安辦案有程序,紀委查貪腐有規矩。」
「我作為鎮委書記,不好直接插手,我等會去派出所問問情況……」
「別拿官話糊弄我。」
張老七截斷他的話。
「大海家裡的東西被搜走我不管,但他有一本帳。」
「那本帳他早早交到了我手裡,現在就壓在張家祠堂的香案底下。」
聽筒里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那上面不僅有你邱書記每年過節的『孝敬』,還有黑石礦業馬雲龍走老河堤的買路錢。」
「大海要是在裡頭吃苦頭,我這當叔的護短,保不齊就把帳本親自送給新來的朱副書記。」
通話掐斷。
嘟音急促。
邱德海迅速掏出私人手機,撥通了清江縣委副書記秦遠山的號碼。
響了七聲,接通了。
「秦書記,出岔子了。」
邱德海壓著嗓子,語速極快。
「張大海被趙剛和陳建軍聯手抓了。」
「張老七剛給我打來電話,張大海手裡有本涉及鎮裡和礦上的帳,現在在宗族手裡捏著。」
「他們要拿這個要挾鎮上放人。」
電波那頭靜默了數秒。
秦遠山的聲音傳出。
「張大海涉嫌違紀,這是他個人的貪腐問題。」
「該怎麼查怎麼查,跟我有什麼關係?」
邱德海咽了口唾沫。
「不過。」
秦遠山語調放緩。
「基層反腐是大局,穩定也是大局。」
「張大海當了多年村支書,牽扯麵廣。」
「黑石鎮紀委就那麼兩三條槍,力量太單薄,辦這種案子容易出現程序瑕疵,搞出擴大化。」
「我會和縣紀委打個招呼。」
「由縣紀委抽調專人,全面接手張大海一案。」
「地方上的病灶,得用縣裡的刀來割,才名正言順。」
盲音傳來。
邱德海攥著手機,長出了一口氣。
秦遠山這是要硬搶辦案權。
縣紀委只要把人和材料提走,這案子的定性,就不是朱文浩能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