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德海掛斷電話。
聽筒落回座機,發出一聲悶響。
他盯著桌面發了會兒怔。
秦遠山答應讓縣紀委下場接管張大海的案子,他身上的壓力卸了一半。
他按下內線。
「讓張建明來一趟辦公室。」
張建明是現任鎮人大主席。
早幾年干常務副鎮長時,正是他在主抓鎮財政。
黑水村的征地補償款、石料廠的流水帳,全是從他手上撥付流轉出去的。
推門進來時,張建明臉色發白。
張大海被抓的事情,他一早就聽族裡的七叔告訴了他。
「去把門帶死。」
邱德海沒廢話,切入正題。
兩分鐘後。
安頓好張建明,邱德海撥通了鎮長羅興邦的電話。
「羅鎮長,有個事情通個氣。」
邱德海靠在椅背上。
「你安排一下,讓常務副鎮長老錢,帶兩個鎮政府的幹事,去財政所查查帳。」
「這不眼瞅著要到年關了嗎,咱們今年早早把手頭的帳目捋順,給來年的年度財政打個好底子。」
電話那頭,羅興邦握著聽筒沒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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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德海歷來只抓人事和大項審批,具體的盤帳活兒,他平日裡根本不管。
「特別是這幾年撥發給黑水村的各項補貼款,還有徵地補償款。」
邱德海加重了音量。
「那是重點盤查對象,馬虎不得。」
羅興邦盯著桌上的茶杯。
黑水村村支書張大海被連夜抓捕的消息,早就傳遍了鎮政府大院。
來年打基礎是假,銷毀底帳是真。
「好的,書記,我明白了。」
羅興邦回答得很乾脆。
「肯定完成任務。我現在就讓老錢帶人過去。」
他緊接著補了一句。
「我親自去把關,保證不出問題。」
掛斷通訊。
羅興邦靠在真皮椅背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查黑水村的舊帳,還要讓老錢去動帳本。
帳若是塗改毀了,將來上面查下來,他這個鎮長首當其衝負有責任。
羅興邦按下電話,讓聯絡員小李進來。
「小李,你去安排兩個人,跟著錢副鎮長去財政所辦點事。」
羅興邦拿絨布擦拭著鏡片。
「明白。」小李點頭。
「等等。」
羅興邦重新戴上眼鏡。
「你那個發小,退伍轉業回來、以前當過偵察兵的那個張銳,把他編進去。」
他刻意壓低了嗓音。
「讓他機靈點。老錢他們在前面查,張銳在暗處,把關於黑水村當年走帳的記錄、原始數據,全都給我詳詳細細地錄下來。」
「關鍵的材料底根,找機會偷偷複印出來。」
小李咽了口唾沫。
「另外。」羅興邦端起茶杯,吹散浮沫。
「如果發現老錢有私下改動數據、銷毀票據的行為,讓張銳想辦法錄下來。懂了嗎?」
小李鄭重點頭。
「鎮長放心,張銳手腳利索,出不了差錯。」
小李退下後,羅興邦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既然要去填坑,總得留點防身的底牌。
鎮委副書記辦公室,門窗緊閉。
趙剛與鎮紀委書記陳建軍分坐客位。
朱文浩端坐書案之後,翻閱著案頭的簡報。
「目前的情況有進展。」
趙剛直奔主題。
「根據張大海妻子的供述,我們早上突擊搜查了張大海在鎮上的另一處院子。在後院雞棚底下的暗格里,又起獲了大筆的現金和部分貴重物品。」
他端起紙杯,喝了口水潤嗓。
「不過早上讓縣公安局開搜查證的時候,碰了軟釘子。」
「縣局的負責人推三阻四,硬是不想給我開。」
陳建軍冷哼一聲。
「縣裡這是想護犢子,壓著案子不讓辦。」
「我沒跟他們廢話。」趙剛放下紙杯。
「我直接把省掃黑辦督導組的督辦指示貼了上去。那幫人一看抬頭,連二話都沒敢說,老老實實給我蓋了章。」
他話鋒一轉,切入核心。
「只不過,劉美嬌交代的那個記錄人情往來的帳本,沒找到。」
「估摸著,是在落網前,被張大海交到張老七手裡去了。」
朱文浩將簡報合攏,指節輕叩桌面。
「狡兔三窟。」
「張大海不是死士,他既然把帳本交出去,就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張保命符。」
他看向陳建軍。
「繼續加大對張大海的審訊力度,查明帳本的下落。」
朱文浩目光轉肅。
「還有一點。」
「查抄出來的所有贓款、金條。我再強調一次,陳書記,不管是誰來要,鎮政府的,縣裡的,一分都不給。」
「就說要作為核心物證,把錢全數存到紀委的專款帳戶里,凍結鎖死。」
陳建軍重重點頭。
「知道了,專款專存,任何人插手我頂回去。」
就在此時。
陳建軍口袋裡的手機急促振響。
他看了一眼屏幕,向朱文浩出示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田書記,我是陳建軍。」
電話那頭,清江縣紀委副書記田文廣的聲音四平八穩。
「建軍同志,聽說黑石鎮這幾天動靜不小。你們鎮紀委聯合派出所,抓獲了黑水村的村支書張大海?」
「是的,田書記。」陳建軍回答。
「正準備將初步案情向縣紀委呈報。」
「呈報就不必了。」田文廣直接攔住話頭。
「由於案情重大,牽扯的資金數額和人員關係複雜,鎮紀委辦案力量有限。」
「縣紀委常委會剛剛碰了頭,打算全面接手這個案子。」
電話這頭靜了半秒。
「你收拾收拾卷宗。這兩天,縣裡會派專案組下去跟你們交接。就這樣吧。」
嘟嘟兩聲,通話切斷。
陳建軍握著手機,臉色有些發青。
他轉頭看向書案後的朱文浩。
「朱書記,縣紀委田書記來的電話。他們要強行提審,把張大海和案卷全盤接走。」
趙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是明搶!人在他們手裡走一遭,回來還能剩下多少真話?這案子就算是廢了!」
朱文浩未見分毫驚惶。
他端起白瓷茶盞,淺飲一口。
「沒事,不用怕。」
他將茶盞擱下,瓷底觸碰桌面。
「兵法雲,敵動則我動。他們急著跳出來搶人,正說明我們這一刀,精準無誤地扎在了他們的痛處上。」
朱文浩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俯視著鎮政府大院。
「不過,被動挨打,從來不是破局的良策。別人落子,我們不能只顧著招架。」
他轉過身,眸光清明。
「既然縣紀委這麼閒,想要替黑石鎮分擔壓力。那來而不往非禮也。」
「下午,我親自去一趟清江縣。」
「給他們在找點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