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川雙手捧著粗瓷茶壺。
十分鐘前,他端著上級領導的架子,用太極推手將張大海的案子往外擋。
現在,那通市委大秘高明的電話,將他的硬殼擊得粉碎。
顧明川放下茶壺,在椅子上坐實。
雙手交疊搓了兩下。
「文浩,剛才是我托大了。」
去掉了「同志」二字。
「咱們有事情好好說。我常年在清江縣這窮鄉僻壤打轉,消息閉塞。我是真不知道,您和市委朱書記是……」
「顧縣長。」朱文浩嗓音平穩。
顧明川停住。
「朱書記是朱書記,我是我。」
朱文浩看著他。
「工作是工作,不論家事。縣長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明川連連點頭。
他後背離開椅背,身子前傾。
「明白,規矩我懂。」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清江縣的問題,就在清江縣的規則內解決。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拭指節。
「我來清江縣之前,在臨江市委組織部二處待過一段時間。」
「市管幹部的卷宗,我過手不少。縣長的履歷,我看得仔細。」
顧明川坐得更直了。
「你以前是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之所以能正位清江縣長,走的是前任市長肖天佑的舉薦。」
朱文浩把舊帳翻到台面。
「肖天佑後來出了事,倒台落馬。拔出蘿蔔帶出泥,牽連了不少人。但你不僅平穩落地,還能在清江縣繼續主政。」
朱文浩端起茶杯,刮去浮沫。
「這說明,在經濟帳上,你顧明川管住了自己的手。」
「人品和底線,算得上過關。這在如今的名利場,就是最大的投名狀。」
顧明川聽著這幾句話,喉嚨發緊。
自從肖天佑倒台,他被打上舊派烙印,在清江縣處處受制。
「我父母是教書匠,從小教我,不該伸的手絕不能伸。」顧明川開口,「在清江縣這兩年,我雖建樹不多,但也絕沒拿過一分昧心錢。」
「清廉是底線。但光靠清廉,破不了清江縣的局。」
朱文浩放下茶盞。
瓷底與木桌碰出一聲脆響。
「接下來按我說的辦,若是辦得好了……」
話留半句。
顧明川懂了。政績做實,重塑清江縣政治生態,他就能洗刷掉舊派印記,重新進入市委的提拔視野。
「文浩,你有什麼具體的打算?」顧明川不再試探。
朱文浩靠向椅背。
「據我所知,縣紀委龐書記,跟你是省委黨校同一期的同學。」
顧明川點頭:「是,我和老龐交情很深。」
「龐書記管紀檢,你管行政。你們初到清江,受縣委副書記秦遠山那些本地派排擠,加上陸國良書記冷眼旁觀。你們二人聯手,確實頂住了壓力,還幹了幾個漂亮的紀檢案子。」
顧明川苦笑。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可惜,你們犯了孤軍深入的忌諱。」
朱文浩繼續說。
「你們聯手,對本地派造成了威脅,也觸碰了陸國良書記的底線。一把手求的是平衡,他容不下縣長和紀委書記結成鐵板一塊。」
「所以,陸書記親自下場了。」
「他借市委調整人事的契機,把田文廣提拔到縣紀委副書記的位置。田文廣資歷老,這就是在龐書記的飯碗裡摻沙子,分了他一半權柄。」
「至於你這邊。」朱文浩看著顧明川,「他將縣政府辦主任,換成了他的親信。政府辦是咽喉,咽喉被人掐著,你的批示落實不下去。你成了一個被架空的泥菩薩。」
顧明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乾澀的喉嚨。
他一直以為自己受制於大環境,卻未曾想每一步掙扎,都在陸國良的算計之中。
「文浩,你看得太准了。」
顧明川長嘆一聲。
「現在就是,我和龐書記被分割包圍。這清江縣的天,全捏在陸書記和秦遠山手裡。張大海的案子,田文廣強行要提級接管,龐書記連反對的聲音都發不出。」
「田文廣搶案子,無非是想捂住黑水村的膿瘡。」
朱文浩理了理袖口。
「龐書記的困局,我會解決。縣紀委這把刀,還會回到龐書記手裡。」
顧明川猛地抬頭。只要紀委能動,清江縣這潭死水就能攪活。
「至於縣政府內部的事。」朱文浩語氣變冷,「那是你自己該掃乾淨的院子。連個政府辦主任都換不掉,你拿什麼接得住將來的政績?」
顧明川咬了咬牙。
「給我點時間,我把政府辦那個釘子拔了,換上信得過的人。」
「好。」
朱文浩站起身。
「回去籌備,穩住陣腳,等我的消息。」
顧明川跟著起身,親自將朱文浩送至包廂外。
看著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顧明川長出了一口氣。
清江縣這盤死棋,有活眼了。
夜色深沉。
朱文浩走出窄巷,冷風拂面,吹散了酒菜氣味。
他走到隔壁街道,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車輛啟動,匯入老城區稀疏的車流。
駛過兩個路口,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震響。
一串陌生的臨江市號碼。
按接聽鍵。
「哪位。」
「書記,是我,許潔。」
女聲冷淡,乾脆。
許潔。
省委黨校星火班裡,那個永遠安靜做會議記錄的女人。戶籍首都,履歷乾淨得毫無雜質。
「許潔。」朱文浩單手把控方向盤,「動作夠快的,這是新辦的手機號吧。」
「下午到了臨江市委組織部。」許潔匯報進度,字句精簡,「調任黑石鎮黨政辦主任的手續,全部走完。」
「周梅的空缺,正需要人補上。」朱文浩看著前方的紅綠燈,「什麼時候到?」
「明天早上,去你那裡報到。」
朱文浩沒有探究她背後的授意。既然來了,便是入局的刀。
「你來了。」朱文浩踩下剎車,車子停在白線後。「正好,黑石鎮最近不太平。」
黑水村的宗族,黑石礦業的夜間運煤車,會議紀要里的財務虧空。
這鎮子每一塊石頭下面,都壓著毒蛇。
電話那頭,許潔聲音全無起伏。
「太平的話,去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
綠燈亮起。
朱文浩鬆開剎車,奧迪車越過十字路口。
「明天見。」
掛斷通訊,車廂內重歸寧靜。
朱文浩望著擋風玻璃外濃重的夜色。
這清江縣的黑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