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多。
一輛掛著臨江市委牌照的黑色帕薩特,悄無聲息地駛入黑石鎮政府大院。
沒有鳴笛,未見排場。
大院內進出辦事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三兩成群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基層官場的嗅覺極度敏銳,一台市級公務用車停在辦公樓前,預示著人事更迭的變數。
有心思活泛的人,悄悄給直屬領導打電話:市里下來人檢查工作了。
車子停穩。
後排車門推開。
許潔踏上滿是灰塵的水泥地。
她穿著一套毫無冗餘修飾的深灰色職業套裝,戴著一副窄邊半框眼鏡。
長發簡單束成馬尾,全身上下不見半點首飾點綴。
論相貌,她不及蘇清寒那般驚艷。但那股內斂、從容、幹練的氣度,偏教人挪不開眼。
她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取行李。
前門打開,臨江市委組織部二處副處長吳德海走下車,三步並作兩步繞過車身。
「許潔,我來幫你吧。」吳德海伸手欲接行李卸下來。
許潔身子微側,不讓對方上手。
「吳處長,這怎麼可以呢。」
「您是市委組織部二處副處長,送我來這,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再讓您拿箱子,這不合規矩。」
吳德海手懸在半空,解釋道:「這是浩哥親自囑咐的。我接了差事,總得照辦。」
許潔手腕發力,將那隻足有她半身高的銀色拉杆箱拖出後備箱。
萬向輪砸在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吳處長,我現在是新上任的黑石鎮黨政辦主任。」
「第一次亮相。難道你想讓全鎮上下覺得,新到的黨政辦主任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嗎?」
許潔單手扣住拉杆。
「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副科級幹部給一個下屬拿箱子。丟的不光是組織部的臉,還有你後背朱書記的臉。」
這番剖析,切中要害。
吳德海雖是筆桿子出身,在組織部歷練多時,深知規矩里的一舉一動皆是文章。他識趣地收回了手。
許潔拉起行李箱。
輪子碾過大院粗糙的路面,發出連串沉悶的噪音。
她脊背挺拔,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辦公樓的台階。
二樓,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負手立於窗前,居高臨下,將大院裡的這齣照面收歸眼底。
馭人之術,首重察言觀色。
許潔在樓下的拒絕,做足了姿態。
一個新來的黨政辦主任,不仗著上級的威勢狐假虎威,懂得維護上司的顏面,也懂得在基層樹立自身的獨立性。
同一時間。
走廊盡頭的書記辦公室,邱德海夾著香菸,站在百葉窗後。
常務副鎮長辦公室內,錢大勇捧著茶杯,隔著玻璃打量。
多雙眼睛,在這個上午,共同見證了黑石鎮中樞咽喉的權力入局。
走廊里傳來滾輪摩擦地磚的聲響。
兩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進。」
朱文浩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吳德海推門而入,上前打了個招呼。
「浩哥,完成任務。把許潔安全送到。」
朱文浩沖他點了點頭,未發一言。
許潔將那隻巨大的行李箱停在牆角,邁步上前,在辦公桌前站定。
「朱書記,您好。許潔同志前來報到。」
幹練,利落,毫無冗辭。
朱文浩繞過寬大的實木桌,伸出右手。
兩手相握。
「你去找組織委員劉濤,把幹部調動介紹信交了。」朱文浩鬆開手,發下第一道指令。
「去找邱書記報個道,然後,去和周梅辦一下交接手續。」
朱文浩指了指牆角的箱子。
「行李先放我這。住宿的問題,周梅會給你安排好的。」
一套流程交代得清清楚楚,不摻雜任何私人寒暄。
「那好,朱書記,我先去了。」
許潔毫不拖泥帶水,放下行李,轉身走向房門去辦理手續。
門扉開合,走廊重歸安靜。
吳德海看著緊閉的實木門,有些錯愕。
「浩哥,你就讓她這麼去了?」吳德海問。
「要不然呢?」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
「為政者,授人以職,必考其能。她既然來了這裡,就要學會自己面對。」
「黑石鎮不是溫室,我身邊也不養花瓶。」
朱文浩喝了口茶,將茶杯放穩。
「等會吃了飯再走。中午我帶你去嘗點黑石鎮的特色菜。」
吳德海應承下來,在客座沙發上落座。
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蘇清寒的名字。
朱文浩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清寒,有什麼事情?」
「文浩,跟你說個事。」電波那頭,蘇清寒清越的聲線傳出。「紀委內部常務會議通過,我現在是掃黑督導組和市紀委的聯絡員了。」
「好事。」朱文浩波瀾不驚。
李麗書記是個明白人,她分得清這次風暴里,是誰幫了她。
投桃報李,不變恆理。李麗提拔蘇清寒,便是在向朱家釋放善意。
蘇清寒撥這通電話,重心並不在此。
「還有,省紀委郭書記提議,省紀委常務會議通過,關於鄭建國的案子內部通報文件下來了。」
蘇清寒的語氣里,透著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
「案子……結了。」
「怎麼結的?」
「一個誰也沒想到的結果。」蘇清寒的聲音很輕,「省紀委建議給與蘇長明嚴重警告處分,一年半內不得提拔。你父親,黨內警告,一年內原地踏步。」
電話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朱文浩將手機從耳畔移開,靜靜看著屏幕暗下去。
妥協。
李長庚的死,切斷了藤蔓。蘇長明舍了一臂,換來安全著陸。
父親主動遞交的說明,跟上級部門坦白,從輕處罰。
雙方底牌盡出,誰也無法將對方一擊斃命,最終只能在背後力量的授意下,各退一步。
「我知道了。」朱文浩重新將手機貼回耳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蘇清寒沉默了片刻。
「這兩天,我去找你。」蘇清寒開口。
「好,路上開車慢點。」
通訊切斷。
吳德海端坐在沙發上,見朱文浩沉思,適時出聲。
「浩哥,是不是市里出什麼變故了?」
「塵埃落定而已。」
朱文浩將手機扣在桌面。
「一場大火燒完,總得留點灰燼。臨江的局暫時穩了。該把黑石鎮這方池塘,翻點泥漿出來了。」
他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深色夾克。
「走吧,吳處長。今天咱們去嘗嘗這地方的煙火氣。」
兩人一前一後,步出辦公室。
樓道內,黨政辦的方向傳來人員交接的細碎聲響。
許潔已經開始行使她的職權。
黑石鎮的天,隨著新鮮血液的注入,漸漸變了顏色。
宗族祠堂的香火,礦霸車隊的揚塵,鄉鎮財政的舊帳。
樁樁件件,皆在等待一把鋒利的刀,將其徹底剖開。
朱文浩走下樓梯,寒風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