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黑石鎮政府二樓,第一會議室。
這是一場臨時召集的書記辦公會,鎮委書記邱德海坐於主位,副書記朱文浩、鎮長羅興邦、紀委書記陳建軍、人大主席張建明,常務副鎮長錢大勇分列兩側。
新上任的黨政辦主任許潔,安坐在最末端的記錄席,周梅則是站好最後一班崗,在一旁輔助。
通篇沒有半句寒暄。
邱德海將指間的煙,在煙缸邊緣重重磕了兩下。
「同志們,今天這個碰頭會,議題只有一個。」邱德海清了清喉嚨,「關於黑水村突發事件的善後與協調。」
定調子,是書記的特權。
他口中輕飄飄的一個「突發事件」,直接將黑水村暴力圍堵警車、村支書張大海貪腐被查的惡劣性質,生生抹去了一大半。
不提涉黑,不論貪腐,只談善後。
邱德海端起保溫杯潤了潤嗓子,「張大海同志的問題,縣委高度重視。秦書記上午專門打來電話,再三強調,辦案歸辦案,但基層大局的穩定壓倒一切。」
「我提議,由鎮黨委牽頭,立即成立一個『黑水村善後協調小組』。」邱德海十指交叉,「我來掛這個組長的名,總攬方向。文浩同志年輕,有衝勁,分管的又是政法信訪,就挑起副組長的擔子。底下那些安撫群眾、對接部門的具體工作,文浩同志多費心。」
這番安排,可謂攬權推責,爐火純青。
明面上,這是給足了朱文浩面子,讓他掛帥實操。內里,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名為「協調」,實則奪權。只要這個小組一成立,邱德海便能以「組長統籌」為由,名正言順地要求派出所和紀委每日將案情細則呈報小組會審。
一旦案子觸及到黑石鎮的利益根基,他便能以「防範群體性事件」、「維護穩定」為藉口,強行踩下剎車。
把大案化小,把小案化無。
出了成績,是組長運籌帷幄;出了亂子,便是副組長處置不力。
「邱書記高瞻遠矚,我完全贊同。」常務副鎮長錢大勇第一個接話,「黑水村情況複雜,有個專門的小組居中調度,辦起事來師出有名。朱書記任副組長,最合適不過。」
人大主席張建明連連點頭,「是啊,這案子絕不能搞擴大化。都是鄉里鄉親的,弄得人心惶惶,明年的基層工作還怎麼開展?有個小組把著關,穩妥。」
張大海折進去,張建明心驚肉跳。黑水村那些走村大帳、挪用的補償款,全是從他當年主抓財政時流出去的。他比任何人都迫切需要邱德海把這案子的查辦權,從紀委和公安的手裡生生奪回來。
鎮長羅興邦低頭撥弄著茶杯里的茶葉。他一言不發。
算盤在心裡打得噼啪響。一邊是盤根錯節的地頭蛇,一邊是深藏不露的過江龍。這灘渾水,他不蹚。
會議室里的幾道目光,最後全匯聚在朱文浩身上。
大明朝堂六十載,群臣廷推,多少借刀殺人、明升暗降的詭計他未曾見過?邱德海這點鄉鎮級別的弄權術,在他眼裡不過是跳樑小丑的拙劣把戲。
不要虛名,只要實權。《韓非子》有云: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名實分離,是馭下之大忌。
「副組長的位子我接了。」朱文浩開口,聲線沉穩。
邱德海心頭一松,「不過,既然定下了副組長的差事,有條規矩,得先立在明處。」
朱文浩偏過頭,視線投向坐在末端的許潔。
「許主任。請將我接下來的話,逐字錄入會議紀要。」
許潔腰背挺直,筆尖懸在紙頁上方。
「張大海一案,涉黑線索由公安主導偵查,貪腐線索由紀委立案審查。雙線並行,互不干涉。」朱文浩字字咬得極重,「鎮黨委善後協調小組,專司民生安撫與政策解釋。絕不以任何名義、任何形式,干預、過問辦案進程。」
話音落處,如一劍封喉。邱德海想借小組奪權的圖謀,被釜底抽薪。
他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
朱文浩這一招將計就計,不僅接下了安撫災民的職權,還直接在「鎮黨委」和「辦案機關」之間,劃下了一道楚河漢界。
邱德海伸向案卷的手,被齊根斬斷。
「文浩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邱德海重重將茶杯頓在桌上,「砰」的一聲悶響。
「你思想上太不成熟了!」邱德海搬出大帽子壓人,「鎮黨委是統攬黑石鎮全局的核心!你現在把黨委會和辦案機關徹底割裂開來,這是要在黑石鎮搞獨立王國嗎?什麼叫不干預?這案子要是辦偏了,鎮黨委連糾錯的權力都沒有了?」
一頂「脫離D委領導」的帽子扣下來,足以壓死任何幹部。
朱文浩寸步不退。
「《地方D委工作條例》寫得清楚。」朱文浩引用法理,「D委議大事、抓方向。干預具體案件的偵辦,名為統攬,實為越權。」
他直視邱德海,目光如炬。
「邱書記。D委統攬的,是黑石鎮海晏河清的發展方向。」
「不是替犯罪嫌疑人設計脫罪的退路。」
這話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當眾抽在了邱德海的臉上。
「朱書記的話,合乎紀委辦案的組織原則。」
一直沉默的紀委書記陳建軍,在關鍵時刻悍然發力。「我附議。張大海的案子,鎮紀委目前正在突審階段。如果鎮黨委隨時能把手伸進留置室,借著『協調』的名義干涉審訊,這案子沒法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條必須寫入紀要。」
公安與紀委的鐵壁合圍,已然成型。
會議室陷入了死寂。
「沙、沙、沙。」
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傳來。許潔停下筆。
她站起身,翻開面前的黑皮記錄本,面容冷淡,公事公辦。
「各位領導,我複述一遍剛才的決議。」許潔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鎮黨委成立黑水村突發事件善後協調小組。邱德海同志任組長,朱文浩同志任常務副組長。附加條款:鎮黨委統籌民生善後工作,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公安及紀委的雙線辦案獨立性。」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長桌。
「以上記錄,是否準確?如無異議,請會後閱簽。」
文字,是權力的終極契約。白紙黑字一旦形成會議紀要,便成了不可推翻的鐵證。
邱德海死死盯著許潔。這個上午只提著一個行李箱報到的女人,此刻成了一把冰冷的鐵鎖,將他徹底鎖死在局外。他本想借許潔初來乍到摸不清狀況,將此事糊弄過去,卻未曾想這女人不僅不懼他的威壓,反而利用流程制度,生生逼著他畫押。
騎虎難下。
如果不簽,對抗程序;簽了,以後再想去撈張大海,再去掩蓋黑水村那堆爛帳,便是名不正言不順的違規干預。
羅興邦依舊低著頭。他輕輕吹了一口茶氣。黑石鎮那面屹立了十年的破牆,今天算是被人一腳打開了一個洞。
「邱書記?」許潔拿著記錄本,追問了一句。
邱德海腮幫子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他知道自己敗了,敗得徹頭徹尾。
「記上。」邱德海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散會!」
他猛地推開椅子,連茶杯都未顧得上拿,大步流星地邁出會議室。步履凌亂,全無一把手的沉穩。
錢大勇見狀,趕緊收拾東西,夾著尾巴跟了出去。
朱文浩坐在原位,整理了一下衣袖。
眾人散去。張建明走得最慢,他腳下發虛,張大海扛不住紀委的熬鷹,那是遲早的事。鎮裡的退路被朱文浩徹底切斷,這火遲早要燒到他這個前任常務副鎮長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