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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張遠航的選擇

2026-05-22 02:36:36 作者: 牛奶布丁基本可樂

  黃昏,冬日的風從山豁口灌進來,颳得黑水村頭的楊樹禿枝直響。

  村道邊,一間紅磚砌就的平房。

  門臉不大,門框上掛著塊掉漆的木板:遠航小賣部。

  張遠航坐在櫃檯後,身上裹著件舊軍大衣。

  他四十多歲,板寸,手背上全是凍瘡和老繭。

  一雙眼睛卻亮,透著股沒被打磨乾淨的野性。

  門帘被掀開。

  冷風卷著灰塵湧進來,趙剛走到櫃檯前,敲了敲玻璃。

  「拿包白沙,再拿瓶水。」

  張遠航抬頭掃了他一眼,拿煙,遞水。

  動作麻利,沒多說一個字。

  趙剛撕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遍全身沒找到打火機。

  張遠航隨手把櫃檯上的塑料打火機推了過去。

  「謝了。」

  趙剛點上火,深吸了一口,把錢隨手放在櫃檯上。

  「這村子挺偏,你這小賣部生意能行?」

  張遠航把錢扔進抽屜。

  「混口飯吃。」

  趙剛吐出煙圈,視線落在牆角掛著的一張舊照片上。

  照片有些年頭了,是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在軍營里的合影。

  「當過兵?」趙剛問。

  張遠航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色冷了幾分。

  「當過幾年兵,退了。」

  「哪個部隊的?」

  「退都退了,提那個幹什麼。」張遠航語氣生硬。

  他雖然窩在這窮鄉僻壤,但不是傻子。

  前兩天村口出了那麼大的事,鎮派出所的人幾乎把長房的骨幹全抓了。

  眼前這人雖然穿著便衣,但那股子警務人員特有的做派,他一眼就能看穿。

  這是來套話的。

  「你別多心。」趙剛看出他的警惕,「我就是路過。看你這身板和做派,當個村幹部綽綽有餘。怎麼窩在這兒守著個小鋪子?」

  

  張遠航扯了扯嘴角,滿是譏諷。

  他盯著趙剛。

  「村幹部?在黑水村,這三個字是張大海家的自留地,他們家長房不點頭,外人連村委會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不許?」趙剛彈了彈菸灰,「現在是法治社會,村幹部是選舉出來的。他們憑什麼不許?」

  「選舉?」張遠航嗤之以鼻,「你不如去問問那幫長房的族老,紅白理事會的帳是怎麼算的,村裡的荒地是怎麼沒的。在黑水村,規矩就是長房他們定的。」

  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遠航轉過身,背對著趙剛整理貨架,下了逐客令。

  門帘再次被掀開。

  朱文浩邁步走入。

  他穿著那件深色夾克,衣角帶著外面的寒氣。

  張遠航轉過頭,一眼認出了這個年輕人。

  那個敢在鎮政府大院裡,把黑水村鬧事人員,氣焰壓下去的新副書記,據說也是抓張大海,還有張星他們的幕後人物。

  張遠航沒動。

  警惕心更重了。

  朱文浩走到櫃檯前,沒有去看那些商品,視線落在張遠航身上。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被宗族排擠,說明你還沒爛進那口鍋。」

  朱文浩開口,聲線平穩。

  張遠航喉結滾了滾。

  這些年,他為了二房的利益,沒少和長房起衝突。

  換來的卻是無盡的打壓、排擠,甚至連包個魚塘都被張大海從中作梗,攪黃了買賣。

  他窩在這間小賣部里,滿腔的血性被現實一點點磨平。

  良久。

  「沒爛進去又怎麼樣?」

  張遠航雙手撐在櫃檯上,直視著朱文浩。

  「朱書記,你在鎮政府是立了威,也在黑水村抓了人,可你不知這裡的水有多深。長房那些人,上頭有人罩著。你今天來找我,明天他們就能讓我這家店關門。」


  「《韓非子》有云:木之折也必通蠹,牆之壞也必通隙。」

  「張大海已經被鎮紀委拿下了,張星也在看守所。長房這堵牆,已經塌了半邊。」

  張遠航的瞳孔驟然收縮。

  朱文浩繼續剝繭抽絲。

  「你當過兵,該懂這叫什麼。這叫首惡必辦。」

  「但黑水村不止一個長房。張氏宗族七成人口,長房吃肉,二房三房連湯都喝不上。張大海侵占荒地,石料場的分紅從來沒有在村務公開欄里貼過一張條子。至於那個什麼紅白理事會,打著祖宗的旗號,強行收取份子錢,不過是變相的斂財。」

  「朱書記,你查得很清楚。」張遠航苦笑,「可我說到底,也就是個平頭老百姓。我鬥不過他們。」

  「我今天來,不是來許諾你什麼官位,也不是來聽你倒苦水的。」

  朱文浩負手而立。

  「宗族若只護少數人的錢袋,就不配再拿祖宗說事。政府今天把長房的刺頭拔了,就是在給黑水村重新立規矩。」

  他看著張遠航。

  「你若願意站出來,政府能給你一個講理的平台。」

  「讓二房、三房的人,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講理的平台。

  這五個字,對於常年受盡打壓的張遠航來說,分量重於千金。

  他要的,就是一個公平。

  張遠航咬緊牙關,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在權衡,在掙扎。

  祖宗的規矩和現實的壓迫在腦海里激烈交鋒。

  趙剛在一旁掐滅了菸頭。

  「朱書記。」張遠航抬起頭。「我信你一次。」

  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上鎖的鐵皮盒子,用鑰匙擰開,從裡面抽出一疊泛黃的複印件。

  「我不要官,我也沒那個本事當官。」

  張遠航將那些紙張推到朱文浩面前。

  「這是這幾年,長房霸占荒地,還有石料場對外運輸的過路費暗帳。我當過兵,為了包那塊地,拿住他們的把柄,暗中潛入帳房偷偷複印的。但……」

  張遠航頓了頓。

  「朱書記,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你要怎麼查我不管,但你要保護我家裡人的安全。長房那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趙所長。」朱文浩喚道。

  趙剛上前一步。

  「張兄弟,你放心。從今天起,黑水村每天會有巡邏車定時定點排查。誰敢動你一根指頭,我親自端了他。」

  朱文浩伸手拿過那疊複印件。

  沒有當場翻閱,而是摺疊整齊,放入衣兜。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朱文浩留下一句話。

  「只要你站得直,這黑水村,就沒人能讓你彎腰。」

  言罷,他轉身邁出鋪子,趙剛緊隨其後。

  半夜回到鎮政府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將那疊複印件攤平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紙頁泛黃,上面的字跡卻清晰。

  這是一份舊分紅表,記錄了黑水村石料場近三年的利益分配。長房幾個核心骨幹的名字赫然在列,數額巨大。

  趙剛站在一旁,目光隨著朱文浩的指尖移動。

  「長房這幫人,胃口真大。」趙剛冷聲道,「每年光是從石料場抽的成,就夠全村人吃上好幾年的。難怪二房和三房怨氣這麼大。」

  朱文浩沒有評價。

  他的視線在長長的人名列表中逐一掃過,尋找著隱藏在利益鏈條後方的真正黑手。

  當翻到最後一頁的附加名冊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這份本該屬於村級合作社的分紅名單末尾,用極其隱晦的方式,列出了幾筆「協調費」和「招待費」。

  資金的最終流向,並沒有落入長房的口袋,而是轉入了幾個個人的銀行帳戶。

  「文浩,看這個。」趙剛眼尖,指著其中一行。

  那是一筆支出,名頭是「土地規整諮詢費」。


  金額不多,五萬塊。

  但這筆錢的收款人,名字卻極度扎眼。

  張明理。

  鎮人大主席,張建明的兒子。

  朱文浩靠向椅背,指節在紙面上輕輕叩擊。

  這是一條暗線。

  「果然是他。」趙剛臉色鐵青。「張大海貪腐的這把火,不僅燒到了村里,還直接燒進了鎮委的班子。難怪邱德海今天在會上急著要搞什麼『善後協調小組』,他這是在保張建明,也是在保他自己!」

  朱文浩將那頁複印件單獨抽出來,他深知一個道理:最致命的武器,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

  現在拋出張建明,只會讓邱德海狗急跳牆,甚至動用縣裡的關係強行將案子壓死。

  「這份名單,先壓著。」朱文浩將複印件重新鎖進抽屜。

  趙剛不解:「咱們手裡有了證據,還不動他?」

  「打蛇打七寸。錢是給了張明理,又不是張建明本人,證據上還是有瑕疵,咱們要一擊致命。」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

  「秦遠山想讓縣紀委下場接管張大海的案子,就是為了把這本帳死死捂在縣裡。」

  他轉身,目光冷肅。

  「通知陳書記,今晚連夜對張大海加大審訊力度。不僅要問錢,還要問礦。只要張大海吐出黑石礦業的名字,這把火,就再也沒人能壓得住了。」

  趙剛領命退去。

  辦公室重歸死寂。

  朱文浩立於案前。

  治亂局,不可急於求成。

  如今棋子已經落下,黑水村這潭死水,終於被攪動了。

  而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龐然大物,即將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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