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寒跨過門檻,一襲剪裁合體的黑色制服,將她挺拔的身段包裹得嚴絲合縫。
沒有半分多餘的裝飾,長發綰在腦後,眉眼間自帶一分冷冽。
她踏入大門,並未急著發話。
那雙清冷的眸子在辦公室內環視一圈。
掠過面色鐵青的李強,掃過按捺怒火的陳建軍,最終穩穩鎖定在全場唯一一個端坐於主位的男人——清江縣紀委副書記田文廣身上。
蘇清寒眼尾微挑,斜睨了田文廣一眼。
那目光極淡,透出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隨後,她轉過身,面向站在桌前的朱文浩開口。
「朱書記,我是臨江市紀委第三監察室,蘇清寒。」
「臨江市紀委收到了黑石鎮紀委,此前報送的關於黑水村張大海一案的相關材料。經市紀委研判,鑑於案情複雜,且案卷中極有可能牽涉清江縣相關公職人員。
為確保辦案獨立與公正,特委派我給您送達市紀委的最終決定文件。」
話音落地,她從隨身的公文包中抽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由臨江市紀委李書記親自簽發的,《關於黑水村一案提級管轄的決定書》。」
蘇清寒雙手執卷,平穩地遞交到朱文浩面前。
朱文浩伸手接過,視線在紙面上快速掠過。
市紀委的文書,字字句句皆是法度,條理嚴明,不容置喙。
他將文件合攏,捏在指間,轉過身,將那份決定書直接遞向了站在田文廣身側的李強。
「李主任。」朱文浩語氣平緩,「你剛才不是有疑問嗎?這份文件,就是答案。」
他將文件壓在李強面前。
「你們現在,沒有資格來管這個事情了。」
李強低頭看著那份市紀委的文件,上面那枚公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張了張嘴,往日裡頤指氣使的做派蕩然無存。
下級服從上級是鐵律。
清江縣紀委再大,在臨江市紀委面前,也只能俯首聽令。
李強雙手捧起文件,動作僵硬地將其放置在田文廣的面前。
田文廣盯著那份《提級管轄決定書》,麵皮的顏色在白熾燈下變幻莫測。
市紀委的反應速度,遠超他的預估。
從黑水村事發到現在,不過短短几天的時間,市紀委不僅接了鎮級的越級上報,還直接以一把手的名義下發了提級管轄的文書。
這背後若是沒有極其強硬的推手在運作,絕無可能走完如此繁瑣的審批流程。
這回,市紀委是來勢洶洶,勢在必得。
按照紀檢系統常規的辦案邏輯,既然上級機關已經明確介入,地方紀委理應主動避嫌,將案卷與嫌疑人悉數移交,而後抽身事外。
田文廣此時完全可以順坡下驢,帶人返回清江縣,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
然而,他不能退。
來黑石鎮之前,縣委副書記秦遠山在辦公室里耳提面命,那番敲打言猶在耳。
田文廣明白秦遠山的意思,他的底線也很明確:無論如何,縣紀委的人必須留在黑石鎮,必須在這個案子裡插上一腳,哪怕只是個旁聽的身份,也要把水攪渾,把控住信息源。
正當辦公室內陷入死寂之際,走廊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田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
黑石鎮鎮委書記邱德海,大步走進了辦公室。
在他的身後,黨政辦主任許潔步履從容地跟著。
許潔剛跨過門檻,視線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蘇清寒的身上。
兩個女人在這逼仄的空間內打了個照面。
許潔的目光在蘇清寒那身制服上停留了半秒,暗自評估著對方的氣場。
蘇清寒六識極敏,察覺到側方投來的注視,她微微偏過頭。
兩道視線在半空無聲交匯,又在瞬間各自錯開。
沒有言語,沒有敵意,全是頂級獵手在陌生環境裡遭遇同類時的戒備與度量。
周遭的男人全副心思都在那份文件上,無人察覺到這兩個女人之間轉瞬即逝的暗流。
邱德海快步走到書案前,主動伸出雙手去握田文廣的手。
田文廣借勢站起身來,順理成章地將那份市紀委的決定書推到一旁。
他看著邱德海,心思電轉,那個解局的台階,自己送上門來了。
「邱書記。」田文廣握住邱德海的手,「我們縣紀委本想著,黑水村的案子在下面影響不好,打算派點精幹力量來幫著看看,指導一下你們鎮紀委的工作。畢竟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好商量。」
他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但是,現在市紀委的同志已經帶著文件來了。明確表態,市紀委全面介入。我們縣裡再插手,名不正言不順。我看,縣紀委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指導的必要了。」
田文廣盯著邱德海的眼睛,把皮球精準地踢了過去。
「邱書記,你是黑石鎮的一把手。這事,你說呢?」
這番話,綿里藏針。
田文廣在明示邱德海:咱們倆背後的主子都是秦遠山,是一個陣營的同盟。現在市紀委要把案子搶走,我作為縣裡的人,已經被剝奪了干預的理由。你如果不想辦法把我留下來,秦書記交代的任務完不成,這個黑鍋,得由你這個鎮委書記來背。
屋內的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匯聚在邱德海那張略顯發福的臉上。
邱德海只覺喉嚨發乾。
他若是順著田文廣的話說「縣裡不用管了」,那便是當眾拆了秦遠山的台;他若是強留田文廣插手張大海的案子,就是公然對抗市紀委的政令。
這左右都是死局。
他腦海中瘋狂回放著剛才在辦公室,許潔向他通報的情況。
權衡利弊之下,邱德海咬了咬牙。
「田書記,這……」邱德海搓了搓手,強行擠出一個笑臉,「我剛才在辦公室,聽許潔同志匯報,說縣紀委的同志,有全面整頓我們鎮政府辦公風氣的意向。」
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我也覺得,我們鎮政府最近的作風,確實有些散漫,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邱德海把自己的臉面摘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那就麻煩縣紀委的田書記,派您手下的精兵強將留下來,進駐我們黑石鎮,好好幫助我們理一理這辦公的風氣。把那些歪風邪氣,給鎮一鎮。」
講完這番話,邱德海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堂堂一個鎮委書記,為了把縣紀委的人留在鎮上充當眼線,竟然當著下屬的面,主動承認自己治下的政府機關作風敗壞,懇求上級來查辦自己。
這是何等的屈辱。
但為了讓縣紀委留下來,他只能把臉伸出去。
不待田文廣給出回應,邱德海急匆匆地看了一眼手錶。
「田書記,我辦公室還有個極其重要的工作,必須馬上回去處理。我就不在這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