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許潔,下達指令。
「許主任,縣紀委同志在鎮上的食宿問題,你務必安排妥當。不能讓縣紀委的同志,挑出咱們黑石鎮後勤保障的毛病。」
一語說罷,邱德海連半句客套都欠奉,轉身腳底抹油,一溜煙地逃離了這間讓他顏面盡失的辦公室。
田文廣看著邱德海狼狽離去的背影,心底冷笑。
雖然這藉口找得憋屈,但留下來的名分算是做實了。
「既然邱書記作為黑石鎮的一把手,親自提出了這個要求。」田文廣轉頭看向李強,端起領導的架子,「李強,你這幾天就辛苦一下。帶著你的人,在黑石鎮留駐一段時間。」
「日常工作就兩項:第一,好好查查、整頓一下黑石鎮的辦公風氣問題;第二,鎮紀委在移交張大海案卷的過程中,你們在旁做好協助與配合。切記,要守規矩。」
李強立刻站直身軀,大聲領命。
朱文浩站在原處,將這番拙劣的雙簧看在眼裡。
《呂氏春秋》有言:群臣為用,必有所因。邱德海為了利益出賣尊嚴,田文廣藉機安插釘子,各懷鬼胎。
「既然這樣,邱書記也做了表態。」朱文浩撣了撣衣袖,語氣不急不緩,「我們黑石鎮自然熱烈歡迎上級紀檢機關的監督與指導。」
他話鋒極度凌厲地一轉,目光釘在田文廣臉上。
「但是,一碼歸一碼。關於黑水村張大海的案子,市紀委的文件寫得明白,縣紀委是絕對不能插手的。」
越界的規矩,必須死死按在界外。
田文廣眼角抽搐了一下,知道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討不到嘴上的便宜。
「那是自然。規矩我們懂。」田文廣甩了甩大衣的衣擺,「今天的事情我要回去向龐書記匯報,就不在這多耽擱了。先走一步。」
言罷,田文廣未看其他人,帶著縣公安局的孫副局長,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鎮紀委的辦公區。
朱文浩見大局已定,轉頭看向陳建軍和趙剛,微微點頭示意,隨後對蘇清寒和許潔打了個手勢。
「走吧。」
三人一齊轉身,離開了這間瀰漫著煙味的辦公室。
屋內,只留下被指派常駐的李強,以及黑石鎮紀委書記陳建軍。
兩人隔著一張辦公桌,面面相覷。
李強知道自己成了一枚孤懸敵後的棄子,而陳建軍更是不會給這個跑來指手畫腳的「欽差」半點好臉色。
兩廂生厭,空氣冷得出奇。
朱文浩領著兩人回到副書記辦公室。
剛一進門,朱文浩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許潔。
「許主任,這幾天你要辛苦一下。」
朱文浩有條不紊地布置任務。
「李主任他們既然留下來整頓風氣,食宿安排不能馬虎。給他們在招待所騰兩間好房,標準按市級考察團的規格走。」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點明核心。
「當然。縣紀委的同志在咱們鎮上開展工作,人生地不熟。你作為黨政辦主任,要全程做好『陪同』工作。」
「他們去哪檢查,你陪著;他們調什麼常規卷宗,你給他們找。務必讓他們感受到我們黑石鎮的熱情。不能讓他們在鎮大院裡迷了路。」
所謂的「陪同」,便是寸步不離的監視。
把他們拴在無休止的文件和形式主義的檢查里,讓他們分不出半點精力去打探張大海案子的進度。
許潔冰雪聰明,自然明白朱文浩話里的機鋒。
「朱書記放心。後勤和陪同工作,黨政辦定會安排得滴水不漏。」
許潔點頭應下,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轉身退出了辦公室,去落實那套足以將李強困死在文件海洋里的繁文縟節。
辦公室內,只剩下朱文浩與蘇清寒兩人。
沒有了旁人的注視,蘇清寒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將公文包擱下。
她轉過身,打量著這個辦公室的陳設。
「剛才那位許主任,來頭不小吧。」蘇清寒漫不經心地拋出一句。「裝作公事公辦的樣子,實則危機意識極強。剛才在紀檢辦公室碰面,她那一眼,可不是普通鄉鎮幹事該有的氣質。」
朱文浩走到飲水機旁,取了只白瓷杯,放了點茶葉,接上溫水。
他沒有打算在這個時候將許潔的首都背景和盤托出,徒增不必要的枝節。
「我星火班的同學。」朱文浩將水杯遞給蘇清寒,語氣輕描淡寫,「省里機關待久了,調到基層來鍍鍍金,走個過場罷了。基層缺人手,正好抓來干點雜活。」
蘇清寒接過水杯,指尖碰觸到杯壁的溫熱。
她抬眸看了朱文浩一眼。
她沒有繼續在許潔的身份上糾纏,既然他說是鍍金,那便是鍍金。
「我餓了。」蘇清寒捧著水杯,轉換了話題。
「早上接了市紀委的指令,直接從臨江市開車趕過來,連口早飯都沒吃上。你得帶我去吃點好吃的,權當慰勞。」
她將身子陷入柔軟的沙發里,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男人。
「下午我去你的單人宿舍,給你把屋子收拾一下。我估計你這幾天一直忙乎,怕是宿舍都沒歸置明白。」
蘇清寒放下水杯,理了理制服的下擺。
「今天周五。這周末,我在這兒陪你兩天。」
朱文浩看著她那副罕見透出幾分煙火氣的模樣。
大局暫定,強敵退散。在這風聲鶴唳的清江縣,有兩日安穩的喘息之機,實屬難得。
「好。」朱文浩應了一句。
他轉身坐回辦公椅上,拉開抽屜,取出一沓關於黑水村資金流向的複印件。
「等我把手頭這幾份批覆看完。鎮南頭有家老字號的麵館,味道還算地道,中午帶你去嘗嘗。」
蘇清寒坐在那裡,沒有再出聲打擾。
她安靜地看著那個低頭批閱公文的男人。
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打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極淡的光暈。
她就這麼看著他,任由時光在這間充斥著紙墨氣味的辦公室里,緩慢流淌。
屋外,黑石鎮的寒風依舊凜冽,但此刻的屋內,卻多了一份不涉權謀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