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尋了張居中的方桌,坐下,目光平和地打量著四周。
一家飯館的冷清,往往藏著基層治理最真實的脈絡。
老闆娘手裡攥著那塊油乎乎的抹布,站在櫃檯後頭,局促不安。
「幾位。」老闆娘終於磨蹭著走上前來,「這個麵館……今天不做生意了。你們去別家吃吧。」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未發一言。
許潔順勢接過了話頭。
「崔姨,您這是怎麼了?」許潔語調放得很柔,她指了指身旁的朱文浩,「我和這位小哥,前幾天還來您這兒吃過面呢。您家這湯頭地道,生意一向紅火,怎麼說不做就不做了?」
崔姨乾笑兩聲,雙手死死絞著抹布,面露難色。
許潔察言觀色,知道要撬開崔姨的嘴,必須先給對方吃下一顆定心丸。她轉頭看向坐在另一側的趙剛,介紹道:「崔姨,您別怕。這位是咱們鎮派出所的趙所長。」
許潔不疾不徐地拋出底牌:「前幾天黑水村的案子,您聽說了吧?把張星那一夥村霸連鍋端了的,就是趙所長帶的人。」
崔姨一聽這話,原本黯淡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死死盯著趙剛,眼眶竟有些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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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趙所長,您可是個青天大老爺啊。」崔姨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張星那幫地痞流氓,在這街上橫行霸道多少年了,白吃白拿,終於有人把他們給收拾了。」
恐懼一旦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委屈便如決堤之水。
「大姨,您坐下說。」許潔拉開一張長條凳,「這大中午的飯點,正是上客的時候,怎麼就不讓營業了?遇到什麼難處,您只管提。」
有了黑水村掃黑的政績做背書,崔姨心裡的顧慮卸下大半。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將抹布搭在肩上。
「本來今天中午,我們這店鋪開得好好的,十幾桌客人都坐滿了。」崔姨壓低了聲音,「突然,鎮衛生所的張秋所長,帶著兩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就上門了。」
「他們一來,什麼話都不說,胸口掛著執法記錄儀,直接就闖進了後廚。進去轉了一圈,前後連兩分鐘都沒到,出來就變了臉。說我們家這店衛生嚴重不合格,存在重大食品安全隱患,當場拍板要罰款五萬塊錢。」
五萬塊。
對於這種靠一碗碗麵條賣出來的路邊小店,這幾乎是幾年的純利潤。
「還要當場查封我們的店鋪。」崔姨眼角泛起淚光,「我們家老齊是個本分人,一聽要封店,當時就慌了神。他以為這些人是臨近年關,想來打秋風的。老齊就把圍裙一解,把抽屜里當天賣的一千多塊錢營業額全拿了出來,湊過去想遞給張所長,求個通融。」
崔姨說到這,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誰成想,那張所長等的就是這一出。老齊的錢剛遞過去,張所長往後一退,指著老齊的鼻子就說他公然賄賂國家公職人員。還拍著胸口的機器說,『我們都錄著像呢,這叫行賄』。」
「說完這話,給我們下了頂格的處罰通知書,限期去衛生所繳納罰款,在罰款交齊之前,必須歇業整頓。誰敢開門,就抓誰。」
朱文浩聽完,心底一片冷寂。
釣魚執法,羅織罪名。這等手段,早已脫離了傳統的吃拿卡要,進化成了披著合法外衣的「程序性劫掠」。
「平時來鎮上亂收費的人,多嗎?」朱文浩語氣四平八穩。
崔姨見朱文浩氣度沉穩,以為他是跟著趙所長的辦事員,便徹底倒了苦水。
「怎麼不多?各種名目的費,衛生、消防、市容,隔三差五就換一撥人來。有打了白條的,有連條子都不打直接拿錢走人的。不給?第二天你這門面的招牌就能給你拆了。」
說完,崔姨轉身走到櫃檯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疊厚厚的、皺巴巴的票據和白條,走回來遞到朱文浩面前。
朱文浩伸手接過。
紙張沾著陳年的油漬,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有寫著「衛生檢查暫扣費」的,有寫著「街面清掃協調費」的,更多的是只有金額和按著手印的欠條。
他將這疊票據平攤在桌面上。
「許潔。」朱文浩指節在票據旁輕叩,「拿手機,把這些白條和處罰通知書,全部拍下來。一張都不要漏,留個底檔。」
許潔依言掏出手機,調整光線,將證據逐一攝入鏡頭。
「拍完之後,打包發給縣紀委的李強主任。」
既然對方打著「整頓黑石鎮作風問題」的大旗常駐下來,那便給他送上一份實打實的「作風問題」。
朱文浩條分縷析地交代:「你把材料送過去的時候,給李強主任帶句話。就說:市紀委三室的蘇清寒同志,今天下基層調研,恰好接到了群眾關於鎮屬機構亂收費、釣魚執法的實名舉報。相關物證已經固定。過幾日,市紀委會就此事專門下發回訪函。」
縣裡留下的這顆釘子,反倒成了替他清理門戶的免費打手。
在場一直未發一言的蘇清寒,聽到朱文浩毫不避諱地借用自己市紀委的名頭,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十分自然地將背脊挺直了幾分,算是默許了這份背書。
「明白,朱書記。一會我就去對接李主任。」許潔將手機收妥。
朱文浩轉向崔姨,「大姨,你的事情,鎮裡會管。不僅會管,還要把這規矩重新立起來。」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白條。「剛才聽你的意思,以前來執法,拿點小錢、打個白條就走了,為何今天偏偏要下狠手,直接封店?」
崔姨被趙所長和幾人的做派安了心,膽子也壯了起來。
「這衛生所的張秋所長,以前確實是隔三差五來吃頓飯,簽個字掛帳,年底隨便甩兩百塊錢就算清了。今天這齣,根本不是為了查衛生。」
崔姨伸出粗糙的手,指著街道對面。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馬路正對面,一家裝潢嶄新、掛著鮮紅招牌的麵館剛開業不久,門前還擺著幾個沒撤走的開業花籃。
「那是新開的『張記麵館』。」崔姨咬了咬牙,「老闆是黑水村張氏宗族大房的人。這衛生所的張秋,論輩分,是那老闆的堂兄弟。」
利用GQL進行赤裸裸的商業清場。宗族勢力的觸角,不僅霸占了礦山、土地,如今連鎮上的一碗麵條的利潤,都要趕盡殺絕。
與民爭利,剝奪百姓最後一條生路。
此等惡行,觸碰了朱文浩治理底線。
崔姨正待繼續往下說,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貼著「衛生監督」標識的車停在門口。
門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開,冷風倒灌進來。
「老齊!崔老婆子!」
一個梳著分頭、穿著制服的男人夾著個公文包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
「我不是勒令你們關停整改嗎!這大門怎麼還敞著?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來人正是衛生所所長,張秋。
後面休息室,一直憋著火的齊大爺聽到動靜,沖了出來。老頭子氣得渾身發抖。
「張所長,咱們在這街上開了十幾年麵館,衛生一直乾乾淨淨,從來沒吃壞過人肚子!你那機器進去晃了一圈,就說我們不合格,憑什麼?」
張秋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憑什麼?機器拍得清清楚楚,後廚生熟不分,防鼠設施不達標。我們執法人員認的是證據,還能有錯?」
「我告訴你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店也得給我封死!那五萬塊錢罰款,少一分,你們就等著被抓吧!」
崔大娘急得要去拉扯張秋的袖子,想要說句軟話。
就在這時,一直安坐在方桌主位的朱文浩,站起身來。
「張所長。」
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沉肅。
「好大的威風。好一派雷厲風行的執法作風。」
張秋正待發作,剛想循聲去罵哪個不知死活的刁民敢頂撞自己。但當他轉過頭,視線對上那個穿著深色夾克、背脊挺拔的年輕人時,他臉上的張狂瞬間凍結了。
他在鎮政府的會議上,是見過這位副書記的。
「朱……朱書記。」張秋的聲音劈了叉,「您……您怎麼在這兒?」
「我就是一介食客,來這老店吃碗麵。」朱文浩負手而立,步伐平穩地走向張秋。
他停在張秋面前,目光如冰。
「既然張所長口口聲聲講究證據,正好,我今天在這兒。咱們不妨一起,來一次現場聯合執法。」
朱文浩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指向後廚大門。
「走吧,張所長。帶路。咱們一起去後廚看看,這家飯店的衛生,到底是怎麼個不合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