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看著朱文浩,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兩頰往下淌,雙腿像是被焊死在水泥地磚上,一步也挪不動。
後廚里究竟是個什麼光景,他這個當所長的心知肚明。
那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敲詐,機器里錄的那些所謂「生熟不分、防鼠不達標」的畫面,全是在陰暗死角刻意找的刁鑽角度。
真要當著鎮委副書記的面進去走一遭,這彌天大謊瞬間便會不攻自破。
張秋喉結滾動,躊躇不前。
朱文浩看了他一眼。
「張所長,怎麼不走了?」
他的語調不高,沒有疾言厲色。
「拿出你剛才給老百姓開罰單、下封條的效率和氣勢來。」
這一句話,分量壓得張秋喘不過氣。
朱文浩側過頭:「許潔,你負責全程記錄。這可是第一手的新鮮材料。整理好之後,回頭一併給縣紀委的李強主任送過去。既然縣裡的同志大老遠跑來要整頓咱們黑石鎮的作風紀律,咱們就得提供點實打實的素材。」
許潔點頭應下:「明白,朱書記。」
她走到那兩名衛生所工作人員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是黑石鎮黨政辦主任許潔。」她語調冷冽,「把你們身上的執法記錄儀交出來。」
那兩人互相對視,誰也不敢去解胸口的設備。他們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僵在原地的張秋。
張秋看著眼前這陣勢,知道今天這關是過不去了。
他慘白著臉,認命般地緩緩點了點頭。
兩名工作人員見狀,這才不情不願地將執法記錄儀摘下,交到許潔手中。
許潔接過設備,檢查了一下運行狀態,開始錄像。
朱文浩率先轉過身,向著被貼了封條的後廚大門走去。
走出兩步,他餘光發現張秋還立在原地未動。
「趙剛。」朱文浩連頭都沒回,「你去幫張所長一把。注意,文明點。」
「好嘞。」
趙剛大步上前,走到張秋身側。
他一把鉗住張秋的右臂。表面上看著是攙扶,實則指尖死死卡住了對方的關節,力道極大。
「張所長,走吧。朱書記在前面等著呢。」
趙剛略一發力,張秋半個身子便被架了起來,腳步踉蹌地往前拖。
這時,一直站在方桌旁的蘇清寒,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本燙金的工作證。
她走到那兩名衛生所工作人員面前,將證件展示在兩人眼前,停留了兩秒。
「我是臨江市紀委三室,蘇清寒。」
蘇清寒將證件收回:「我剛才接到這位大娘的反映。現在,依法監督你們衛生所的本次執法過程。」
她轉身,直視被趙剛架住的張秋。
「剛才大娘反映的每一句話,我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她對你們的工作提出了幾點明確的質疑:執法不公、釣魚執法,甚至惡意誘導群眾行賄。」
她搬出法條:「根據《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紀檢監察機關有權對公職人員的履職行為進行全過程監督與問責。」
蘇清寒偏過頭看向許潔:「許主任,麻煩把這段也記錄在案。回頭把視頻刻錄成光碟,一併整理給縣紀委的李強主任。」
這番話說完,張秋被趙剛架著的身體,徹底癱軟了下去。
在基層的渾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張秋心裡有本明帳。如果今天只有朱文浩在這,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朱文浩最多就是在鎮黨委會上點名批評一頓,罰他寫份深刻的檢討。
畢竟,在黑石鎮這種偏遠地方,打著檢查的名義下去摟錢的七站八所,又不止他衛生所一家。法不責眾,歷來如此。
但是,蘇清寒亮明了身份,性質就全變了。
市紀委的人在場,並且當面引用了執紀規則,最後一點可以操作的灰色空間,被蘇清寒鎖得死死的。
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鎮裡沒人敢出面保他。為了自保,邱德海甚至會第一個跳出來,把他張秋當成平息市紀委怒火的棄子,查個底朝天。
眾人推搡著,在崔姨的引領下,往後廚方向挪動。
到了後廚的門前。
門被一張印著「黑石鎮衛生監督所」字樣的白色封條,死死貼住。
許潔快步走上前,將鏡頭拉近,對著那張封條進行多角度特寫拍攝。
這是固化證據最關鍵的一環。
朱文浩站在門前,雙手負於身後。
「張所長。」他指著門上的紙條,「這封條邊緣完好,騎縫章沒有錯位。這說明,你們剛才貼完封條離開之後,這家店的經營者沒有私自撕毀封條,也沒有人進去破壞現場。」
朱文浩轉頭看著張秋:「我說的,是這樣吧?」
張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木然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朱文浩退後半步,「讓你們衛生所的人,親手把這封條揭下來。咱們再進去,好好看看那五萬塊錢的罰單,到底開在了哪裡。」
他指向跟在張秋身頭的手下。
「你們倆,過來。」
兩個年輕人哪見過這種陣仗,被眾人盯著,手抖得像篩糠。
他們湊上前,小心翼翼地捏住封條的一角,一點點將其撕下。
封條落地。
許潔第一個開著執法記錄儀,側身走了進去。
朱文浩緊跟其後,趙剛半拖著張秋,一行人魚貫而入。
後廚空間不大,卻收拾得分外規整。
牆面的白瓷磚雖有些年頭,泛著微黃,但上面摸不到半點黏糊的油污。
不鏽鋼的灶台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角落的調料盒按照大小高低,碼放得整整齊齊。
地面是用紅磚鋪的,剛拖過水,沒有積水潭,更沒有異味。
靠牆的兩台大冰櫃裡,蔬菜、肉類分裝在透明的保鮮盒中,生熟隔開,標籤貼得明明白白。
排水溝的出口處,完好無損的金屬防鼠網牢牢卡在那裡。
這根本不是一個衛生堪憂的黑作坊,這是一個本分老實人賴以生存的乾淨飯碗。
現實的整潔與那張限期停業的罰單,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比。
朱文浩站在灶台前,目光在後廚的每一個角落緩緩掃過。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指著那些乾淨的台面去質問張秋。
有時候,不說話,遠比長篇大論的訓斥更能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他只是轉過頭,對著許潔打了個手勢。
許潔心領神會,舉著設備,將灶台、冰櫃、防鼠網,甚至是排風扇的濾網,都錄得清清楚楚。
足足錄了兩遍,確保沒有任何遺漏。
「出去吧。」
朱文浩丟下三個字,率先轉身走出了後廚。
回到大堂。
崔姨和齊大爺互相攙扶著站在櫃檯邊,眼巴巴地看著這些大官。老兩口不知道自己這家店還能不能保得住。
眾人重新站定。
張秋甚至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在心裡打腹稿怎麼給自己開脫。
然而,朱文浩視線越過麵館的玻璃門,投向了街道的對面。
「張所長,既然咱們今天是下基層查衛生,那隻檢查這一家麵館,未免顯得有些厚此薄彼,工作不夠全面。」
他伸手指向對街的麵館。
「你看。這還有一家新開業的鋪子嗎。」
朱文浩收回手,看著張秋。
「走。咱們今天索性辛苦一趟,過去把對街這個麵館,也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他稍作停頓:「張所長,你說怎麼樣?」
這句話一出,張秋只覺得腦子裡一陣轟鳴,天旋地轉。
對街的那家「張記麵館」,那是他親堂兄弟借著張氏宗族的名頭,剛盤下來的鋪面。
為了把崔姨這老店的客流搶過去,堂兄弟仗著自己在衛生所當所長,把擠兌同行的髒活兒全交給了他。
至於那家新店的衛生狀況,張秋比誰都清楚。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堂兄弟為了壓縮裝修成本,後廚連最基本的排污系統都沒做合格。為了圖便宜,進的食材全是農貿市場快收攤時剩下的爛菜葉子和臨期凍肉。
就在昨天下午,那麵館剛開業不到兩天,就因為食材不乾淨,吃壞了兩個大車司機的肚子,上吐下瀉鬧到了鎮醫院。
食物中毒,這是要命的重災區。
要不是張秋動用職權,跑去醫院把病歷給壓了下來,又讓堂兄花錢私了,那家店昨天就已經被查封整改了。
這就是個碰不得的雷區。
現在,黨政辦主任拿著執法儀,鎮委副書記親自帶隊,派出所長押陣。這套班子要是邁進張記麵館的後廚,拍下那些發臭的凍肉和橫流的污水。
那就不是罰款五萬的問題了。
張秋雙腿不住地打著擺子,汗水模糊了視線,流進嘴裡,澀得發苦。
他想開口求饒,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可對上朱文浩那雙深不見底、看透一切的眼眸時,所有的藉口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個年輕的副書記,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早就算準了他每一步的死穴,正等著他自己跳進那個深淵裡去。
「好……好……」
張秋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提線木偶,面無血色,木訥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