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潔立在辦公桌前,語調平平,一句話便將遠在省城京江的暗流,拉拽到了這間屋子裡。
朱文浩沒有急著接話。
他伸手取過桌角的紫砂保溫杯,擰開杯蓋,任由氤氳的水汽在兩人之間升騰。
上位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被人一語道破心事,若急於否認,那是欲蓋彌彰;若順勢承認,便丟了對弈的主動權。
他喝了口溫水。
「許主任。」朱文浩身體向後靠入皮椅,「你身在黑石,心思卻掛在省委大院,這可不是一個鎮黨政辦主任該操心的事。」
他指節在桌面上有規律地輕叩,
「我清楚你有點能量,但省發改委主任的位子,那是封疆大吏們在常委會上掰手腕的籌碼。這格局,不是你一個從首都下來的晚輩,能憑空撼動的。」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做買賣講究驗資。你既然想插手這局棋,最起碼應該讓我看看,你手裡捏著什麼大貨。」
許潔聽完這番敲打,拉開對面的椅子,坦然落座。
沒做口舌之爭,而是伸手從桌上的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扯過一張空白的信箋紙。
筆尖觸碰紙面,沙沙作響。
她寫得極慢,極穩。
須臾,她將信箋紙調轉方向,推到朱文浩的眼皮底下。
白紙黑字,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朱文浩視線垂落。
「這是我太爺爺。」許潔將簽字筆橫擱在紙頁邊緣,「走過草地,爬過雪山。在幾次關鍵戰役里,有他的影子。」
朱文浩靜坐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划過。這個名字的斤兩,足以壓垮江南省的半邊天。
許潔拿起筆,在第一個名字下方,又寫下三個字。
同樣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諱。
「這是我爺爺。」許潔收筆,「參加過南邊的自衛反擊戰,親自指揮過幾個邊境戰役。後來退下來,在幾個大院裡,說話還有幾分分量。」
她將雙手交疊在膝頭。
「至於勞書記。」許潔語調平緩,「跟我們家有些淵源。這也是我爺爺放心讓我一個女孩子,獨自來江南省入職的原因。」
她拋出核心籌碼。
「只要我把話遞給我爺爺,他會認真考慮我的意見,當然他也有自己的判斷。」
辦公室內靜得出奇。
勞立國身為一省之首,也需要借重首都的資源去壓制本地派和周志文那一系,許家遞過來的台階,他斷然不會拒之門外。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朱文浩將那張信箋紙翻轉摺疊,塞進抽屜深處。
「許潔,你今天的話有些多了。」他眸光深斂,「這世間從無免費的午餐。」
「做到勞書記那個位置的人,心中自有丘壑。除非遇到事關全省格局的重大變故,上面那些避世的頂級大佬,絕不會輕易折損自己的人情去插手地方政務。」
朱文浩手指交叉,擋在下頜處。
「再者。你搬出了太爺爺,搬出了爺爺。」他一針見血,「卻唯獨跳過了你自己的父親。這裡頭的避諱,才是你肯把籌碼壓在我這裡的真實緣由吧。說吧,你要什麼條件。」
許潔放在膝頭的手指,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她自幼在大院的傾軋中長大,自認看人極准。但眼前這個同齡人,思維的縱深與解局的狠辣,完全超越了一個地方官宦子弟應有的界限。
他不僅看透了她的底牌,甚至看穿了她極力掩蓋的家門裂痕。
「朱書記明察秋毫。」許潔不打算再繞彎子,「我父親的行事作風,我不認同。省紀委的劉昊。就是我父親為了家族利益交換,私下給我定下的未婚夫。」
提及劉昊,許潔語氣里多了一層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逃到江南省,就是為了躲開這種明碼標價的捆綁。但我沒想到,劉昊空降省紀委,擺明了是來逼宮的。」
許潔坐直了身軀,開始進行實質性的談判。
「通過在星火班和這段時間的觀察,你行事有底線,手段夠硬。更重要的是,你的那種從容,符合我的預期。」
她開始拋出朱文浩無法拒絕的情報。
「你不用急著拒絕我,先聽聽你自身的處境。」許潔拋出一枚重磅炸彈,「你父親朱天和,在臨江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上,根基太淺,你們朱家,全憑著李老太爺遺留的資源撐著。」
「但你別忘了,資源是有限的。你外公手裡的牌,絕大部分都要留給你的親大舅。」
許潔吐字清晰,字字誅心。
「免費贈送你一個內部消息。你的那位好舅舅,他有意圖空降江南省,他看上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
朱文浩眼帘微垂。
「他一旦跨省履新,江南省的本土資源必須進行全面洗牌。」許潔繼續拆解,「李老太爺的舊部,都要去給這位正牌接班人抬轎子。到時候,你們朱家在臨江市還能分到多少助力?」
「退一步講,你舅舅是有個親兒子的。雖然現在還在念書沒進體制,但那不過是早晚的事。」
許潔將殘酷的現實攤在明面上。
「真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李老太爺對你的扶持力度,還能和從前一般無二嗎?外孫和親孫,在老爺子的天平上,哪一頭的分量更重,你不會不明白。」
「在將來的江南政壇,你要扮演什麼角色?是繼續做執棋者,還是淪為替你表弟鋪路的過河卒?」
許潔雙手撐在桌沿,直視朱文浩。
「你仔細想想,你大舅準備空降江南省這麼大的事情。你的好母親,你的外公,他們有提前跟你透個底嗎?」
這番話語,殺傷力極大。
沒有資源,再高的謀略也是無源之水。
「我的條件很簡單。」許潔拋出橄欖枝,「咱們合作。你幫我應付我父親和劉昊。我動用家裡的線,在關鍵時刻幫你解決省級的阻力。」
她甚至開出了一個極為寬容的附加條款。
「我同樣厭惡家族捆綁式的婚姻。你只需要幫我把麻煩擋回去,維持一個明面上的交差。至於私底下,你回頭照樣可以和你的小女友蘇清寒,去過你們雙宿雙飛的日子。互不干涉,各取所需。你覺得如何?」
朱文浩坐在皮椅里,周身的氣機靜得宛如一潭深井。
許潔這套說辭,與前段時間劉若冰在停車場裡的哭訴,底層邏輯如出一轍。但許潔高明得多,她不談感情,只談利弊。
她給出的籌碼,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瘋狂。
然而,借了許家的勢,便是許家的附庸。這天下,靠裙帶換來的權柄,早晚要在別人的一句話里灰飛煙滅。
「許主任這番推演,鞭辟入裡,確實讓我心動。」
朱文浩端起紫砂杯,將早已溫吞的茶水飲下一口。
他沒有接下聯姻的話茬,而是直接將話題切入具體的實務。
「既然是合作,咱們先把這第一步走實。」
朱文浩將水杯放回原處,目光銳利。
「長遠的名分太虛,眼下的困難卻實,我現在需要你動用手裡的線,幫我去找一個人。」
許潔見他避開了婚姻的實質承諾,並不著惱。
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謹慎,正是她看重對方的特質。
「可以。」許潔答應得痛快,「要找誰?什麼背景?」
「雷軍涉黑案的那個關鍵中間人,雷老闆。」朱文浩下達了目標
找到這個中間人,整個江南省的政法口子都要天翻地覆,發改委主任的歸屬,自然要重新洗牌。
「找一個被藏起來的活口。」許潔評估著操作的難度,「這活兒不輕。」
「我自然會付出相應的代價。」朱文浩許下承諾。
「好。」許潔站起身,我答應了。
「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許潔理了理西裝下擺。
朱文浩抬手:「你說。」
「我要的記得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怎麼還由我自己來選。」許潔鏡片後的眸光澄明」
她特意補了一句,劃清界限。
「這算是我對你個人的一筆早期風投。你放心,我不是那種腦子裡只裝風花雪月的小女孩,絕對不會提出什麼讓你去假扮男友陪我逛街見家長之類幼稚的要求。」
「一言為定。」朱文浩從椅中站起。
許潔邁前一步,伸出那隻骨肉勻稱的右手,掌心向前。
「擊掌為誓。」
朱文浩未作停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與她輕輕相擊。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這間簡陋的鄉鎮副書記辦公室內盪開。
兩手一觸即分,各自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