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合攏,許潔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朱文浩並沒有在尋找「雷老闆」這件事上多加干涉。
許潔這種出身首都大院的女人,既然要展示自身的價值與能量,自己無需去催促,她自然會動用那些隱秘渠道,將這件事辦得滴水不漏。
上位者馭人,在於放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眼下需要審慎度量的,是她拋出的那份情報。
親舅舅要空降江南省,謀求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高位。
資源的分配,從來都是殘酷額。
李老太爺退居二線多年,手裡殘存的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
一旦正牌長子入局江南,老太爺的天平必然發生絕對的傾斜。
李系的人脈、關係網,將毫無懸念地去為這位空降的舅舅抬轎子。
朱天和在臨江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處境將變得孤立。
未雨綢繆,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必須在大舅正式履新之前,早做打算。
朱文浩拿起桌面的手機,撥通了父親朱天和的私人號碼。
響了半分鐘,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朱文浩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四點。
作為市委副書記,這個時間點多半在處理公務。
若有會議或是不便接聽的活動,私人手機一向交由大秘高明代為保管。
高明看到他的號碼,沒有理由不接。
只有一種解釋。
高明不方便說話,或者根本不在手機旁邊。
不出所料,不過五分鐘後,辦公桌上的手機急促振響。
來電顯示,正是高明。
按下接聽鍵。
「明哥。」朱文浩開口。
「文浩,朱書記正在開會。」高明壓低了聲音,「市委五人小組會議,緊急召開的。裡面吵得很兇,我沒法進去遞話。」
市委五人小組會議,這是臨江市絕對的核心。
「是在討論政法委書記的繼任人選?準備在常委會上推薦?」朱文浩順著目前的局勢進行推演。
「不是人事任命。」高明的呼吸有些急促,「出事了。劉慶在裡頭咬人了。」
「原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劉慶?」
「對,就是他,今天劉昊提審他。」高明語速極快,「劉慶反水招供,說現任市公安局政委王海濤,是他的同謀!」
王海濤,李建國的搭檔,市局政委,更是朱天和一手保薦提拔起來的馬骨。
「劉慶交代,王海濤私下裡和他一直有勾結。」高明繼續匯報,「他說自己在被排除出專案組期間,王海濤利用職務之便,給他提供專案組的情報。正是因為王海濤的通風報信,才導致泰耀幫的主犯虎子等人提前出逃。」
「他還供述,私下裡給王海濤送過十根金條,連送金條的具體時間、交易地點,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掃黑辦的人怎麼應對的?」朱文浩問。
「劉昊拿著這份口供,當即發難。」高明說道,「他直接要求市紀委的周正書記出面,配合督導組聯合調查。」
「他們查了劉慶的通訊記錄。結果顯示,就在李建國局長布置收網任務的那半個小時內,確實有一個網絡虛擬號碼,給手機打過一通電話。」
高明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
「周書記派人詢問了市局參與行動的警員。據反映,在那個關鍵的半小時裡,王海濤政委中途確實離開過會議室一趟,去了一趟衛生間。當時收繳了私人手機,大家都在忙著整隊,誰也沒多想。」
虛擬號碼。
離開的時間差。
口供。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嚴絲合縫,不留死角。
「劉昊提了什麼要求?」朱文浩條理清晰地追問。
「劉昊當時就拿著這些東西,強令市紀委對王海濤採取留置措施。並要求立即搜查王海濤的辦公室和住宅。」
高明還原了當時的衝突。
「周正書記堅決反對。他認為這案子疑點太多,僅憑劉慶的單方口供和一個無法追溯的虛擬號碼,不能這麼草率地對一位現任市局政委採取強制措施。這不符合辦案規程。」
「劉昊當場翻臉,指責市紀委意圖包庇王海濤,甚至影射市紀委和黑惡勢力有牽連。」
「劉昊一個剛調來的主任科員,憑什麼在督導組裡頤指氣使?」
「因為他現在是督導組的副組長。」高明嘆了聲氣,「泰耀幫覆滅後,省廳盯上了京江市的雷軍案。案情告急,原本的副組長、省廳刑偵副總隊長張林,直接帶領省廳的支援力量回撤京江市,去搜索那個關鍵的『雷老闆』去了。肖戰總隊長留在京江市局督戰。」
「臨江這邊的掃尾工作,人手空虛。劉昊因為在審訊中『表現突出』,糾出了劉慶和韓局長兩個內鬼,省掃黑辦那邊一紙批文,臨時任命他擔任副組長,負責督導組在臨江的收尾工作。」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借著人事調動的空窗期,劉昊手握上方寶劍,將這齣戲唱到了極致。
「周正書記最後妥協了?」朱文浩問。
「頂不住壓力。」高明答道,「劉昊拿督導組的牌子壓人。周書記沒辦法,只能按規矩,帶隊跟著劉昊去搜查王海濤的住處。」
「搜出東西了?」
「在臥室的床底深處。」高明說道,「發現了一個紅色的絨布口袋。裡面裝著十根金條。現在口袋和金條已經火速送去市局技偵科,正在提取指紋,看看上面有沒有王海濤的痕跡。」
人證、物證、時間鏈條,全部閉合。
好一招栽贓陷害的毒計。
只要那口袋上沒查出別人的指紋,或者稍微做點手腳留下點皮屑,王海濤就算是徹底終結了。
「這就是今天五人小組會的議題?」朱文浩直指核心。
「是。蘇長明在會上發難。」高明站在會場外。「蘇市長揪住這一點死死不放。他說朱書記極力保薦的政委,上任才幾個月,就爆出這麼嚴重的涉黑、受賄醜聞。這是嚴重的用人失察,是在拿臨江市的政法隊伍開玩笑。」
「蘇市長提議,要嚴肅追究朱書記的領導責任,並且要求對政法系統的用人機制進行倒查。」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蘇長明的真正目標,從來就不是王海濤。
搞掉王海濤,只是為了剪除李建國在市局的羽翼,讓朱系在政法戰線的布局土崩瓦解。
同時把火燒到朱天和身上,打擊其在臨江市委的威信。
「林書記和李書記的態度呢?」
「萬幸。」高明語氣中透出一絲慶幸,「林為民書記和紀委的李麗書記,都在幫著朱書記說話。林書記強調目前證據尚在核實階段,不能搞株連;李書記也對劉昊的粗暴辦案提出了異議。有這兩位一把手壓著陣腳,蘇長明翻不起大浪。朱書記這邊的責任,問題應該不大。」
問題不大?
高明這等機關幹事,看問題終究只停留在表面。
蘇長明豈會不知有林為民壓陣,他無法直接扳倒一個市委副書記?
他要的,就是讓朱天和在五人小組會議上灰頭土臉,讓全市的幹部看到,跟著朱家走,關鍵時刻連自己的人都保不住。
威信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需要數年之功,瓦解只需一場敗仗。
「我知道了。」朱文浩未去糾正高明的短視,「明哥,你繼續盯著。有什麼新動向,隨時聯繫我。」
「好,文浩。」
通話切斷。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委楊建華書記的反擊,來得何其洶湧。
先是周省長聯合楊系,強行提拔劉強出任省發改委主任,狠狠抽李老太爺一記響亮的耳光。
再有蘇長明聯合空降的劉昊,在臨江市做局王海濤,直指父親朱天和,意圖瓦解朱天和在臨江的根基。
省市兩級,南北聯動,左右開弓。
這是要對李系趕盡殺絕,不留絲毫喘息的餘地。
手段不可謂不毒辣,時機拿捏得不可謂不精準。
「你打你的原子彈,我打我的手榴彈。」
偉人的這句論斷,在朱文浩腦海中掠過。
既然要在檯面上真刀真槍地斗,那便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打蛇打七寸。
只要捏住了那張底牌,所有的構陷與圍剿,都將淪為笑談。
朱文浩轉回身,拿起桌上的手機,調出許潔的號碼。
按下撥號鍵。
嘟音只響了一聲,電話被接通。
「朱書記。」許潔的聲音冷冽。
一場橫跨省市縣三級的絞殺,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