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朱文浩先發制人。
「雷老闆的下落,有眉目了嗎?」
……
時間退回一個半小時前。
今日是周五。
鎮委書記邱德海上午在紀委田書記那裡吃了暗虧,這口惡氣憋在胸口,到了中午便找了個由頭,跑到縣城會所瀟灑去了。
一把手不在,鎮政府大院裡頓時群龍無首。
黨政辦的工作也順理成章地寬鬆下來。
此時的許潔,在跟朱文浩談完事情後,來到了一處農家院。
這是她來黑石鎮前就購置下的產業,外表破敗不堪,爬滿青苔的院牆看著與尋常農戶無異。
屋內,卻被改造成了具備極高反偵察能力的臨時指揮中樞。
客廳中央,幾台高配伺服器正在無聲運轉。
許一坐在由四塊高清顯示屏拼接而成的矩陣前,戴著戰術耳機,手指在特製的鍵盤上化作道道殘影。
屏幕上切割出十幾個監控窗口,從京江市的交通探頭到各個隱秘關卡的追蹤網絡,海量數據如瀑布般瘋狂刷屏。
「許二,京江西郊的信號塔數據剝離完成沒有?注意規避省廳技偵的嗅探。」
許一盯著屏幕,對著麥克風下達指令,條理分明。
「許三,把紅星機械廠周邊十公里內,過去半年的所有異常資金流動帳戶列一份清單,篩掉公對公帳戶,只抓個人大額現存。」
這種影視級別的特勤運作,才是首都大院的真正底蘊。
許潔能在朱文浩的辦公室里許下承諾,便絕不會打沒有準備的仗。
早在幾天前,她就已經動用許家在江南省的情報網絡,開始在暗中調查雷軍涉黑案背後的根系。
許潔坐在一張寬大的單人沙發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當她聽見手機揚聲器里,傳來朱文浩那句沒有半點寒暄、直奔主題的發問時,眼眸低垂了片刻。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
以朱文浩那種謀定而後動、看一步走三步的性子,既然已經達成了交易,便絕不會在短時間內跑來催促進度。
上位者不干涉屬下的執行過程,只問最終的結果。
他現在打電話來催,只能說明一件事:省城或者臨江的牌桌上,有人突然掀了桌子,局勢出現了極其險惡的突變。
許一見許潔的電話接通,手底下的動作未停,極其默契地將一份剛匯總列印出來的文件,雙手呈遞到許潔的手邊。
許潔翻開第一頁。
「雷老闆,本名雷東。從族譜上論,是省政法委雷震書記未出五服的遠房親戚。同時,也是他養在外面最重要的一副白手套。」
許潔照著文件。
「在江南省紅星機械廠那樁涉及數億國有資產併購流失的大案里,這個雷東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他通過名下的幾家空殼公司,幫著某些大人物完成了資產的層層洗白與轉移。」
電波那頭,朱文浩保持著靜默。
這種淵源和白手套的身份,只要有心去查,在高層圈子裡本就不算什麼絕密。
拿著這種浮於表面的官樣文章去邀功,根本不符合許潔的分量。
朱文浩的沉默,就是一種無聲的施壓。
許潔翻開第二頁,將底牌亮了出來。
「雷東消失後,省廳刑偵總隊幾乎翻遍了整個京江市,卻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許潔拋出乾貨。
「那是因為雷東具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甚至有京江市局的高層在暗中為他提供反追蹤指導。」
「不過,狐狸再狡猾,也會留下騷味。」許潔目光停在一張模糊的照片上。
「雷東有個情人兼私人秘書,叫王曉倩。」
「我的人,查到了王曉倩的蹤跡。」
「三天前,她出現在京江市西郊的玉龍山別墅區附近。那地方山高林密,屬於私人開發地塊,周邊完全沒有市政監控覆蓋。」
許潔將文件合上。
「更有意思的是,據我們在京江的眼線回傳。王曉倩每次外出採購生活物資,從不刷卡或者網絡支付,全程使用現金,不留下任何數據痕跡。」
躲在深山,切斷監控,拒用網絡支付。
唯一的解釋是,那棟別墅里,藏著一個絕對不能曝光的活人。
「不錯。」電話那頭,朱文浩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看來,這隻躲在暗處的耗子,離陷阱不遠了。」
許潔回應:「我的人已經在玉龍山外圍布下了暗哨。雷東反抗心理極強,他手裡大概率握著雷震一系核心利益。這時候如果強行突陣,容易打草驚蛇,甚至逼得他們殺人滅口。」
「再給我一點時間。只要摸清了那棟別墅的具體布防,一旦鎖定雷東的準確位置,我立刻通知你。」
「好。辛苦。」
通話乾淨利落地切斷。
朱文浩將手機放回桌面。
雷東的下落有了眉目,便有了被一劍撕裂的破綻。
只要把雷東拿捏在手裡,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掛鍾。
下午五點四十分。
下班的時間到了。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省市兩級的風暴接踵而至。
朱文浩卻沒有半點要加班理政的心思。
棋子已經布置妥當,只需靜待局勢發酵。
推門走出辦公室,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鎮政府大院。
黑石鎮給副科級以上幹部配屬的宿舍,在政府大院後身的一棟紅磚老樓里。
朱文浩作為空降的鎮委副書記,被分到了一套兩室一廳。
房子有些年頭了,但比起普通幹事的單人板床宿舍,不僅能生火做飯,還有獨立的衛浴設施,在整棟樓里算是極為特殊的存在。
踩著略顯斑駁的水泥樓梯拾級而上。
剛走到三樓的平台,一股飯菜的香氣穿透老舊的木門,鑽入鼻腔。
朱文浩拿出鑰匙,擰開門鎖。
推開門。
屋內的陳設依舊簡陋,卻不再有初來時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
客廳的地面被拖得乾乾淨淨,窗戶半敞著通風。茶几上的雜物被收納整齊,牆角那堆冰冷的政策彙編文件旁,甚至多了一瓶清水養著的綠蘿。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轉動聲,以及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
蘇清寒穿著那件純白的襯衣,袖口高高挽起,腰間繫著一條不知從哪找來的碎花圍裙。
原本盤在腦後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髮夾挽著,幾縷青絲垂在白皙的頸側,沾染著煙火的氣息。
聽見開門的響動,她關掉灶台的火,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椒炒肉從廚房裡走出來。
「你回來了。」
沒有那些阿諛奉承的頭銜,也沒有紀檢幹部的冰冷外殼。
就是這四個最普通的字,伴著飯菜的熱氣,填滿了這間略顯空曠的屋子。
「菜馬上就好了。」蘇清寒將盤子放在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餐桌上,伸手把耳邊的碎發捋到腦後,「你先去洗個手,在沙發上坐一會,還有一個排骨湯,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朱文浩站在玄關處,將公文包掛在衣架上。
權謀場裡算計人心,在刀尖上起舞。
唯獨回到這個狹小的空間,看著那個平日裡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繫著圍裙為他洗手作羹湯。
他走到水池旁,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沖刷過指骨。
扯過毛巾擦乾手,他走到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
案桌上的紫砂壺裡,泡著新沏的綠茶。
電視機沒開,只有廚房裡傳來的細微聲響,在這冬日的黃昏里,顯得格外寧靜。
他緊繃的神經,在這飯菜香里,終於鬆弛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黑石鎮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黃的路燈。
那門外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另一個世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