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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張氏宗祠

2026-05-22 11:08:14 作者: 牛奶布丁基本可樂

  冬夜,黑水村祠堂,後堂內,香菸繚繞。

  張老七枯槁的手指捏著三根線香,借著燭火點燃後,拜了拜後,恭敬地將香插入香爐中。

  他抬起頭,視線投向供桌上方五六排斑駁的木質牌位。

  張氏一族的先祖,自元末為規避災禍,輾轉流落至這窮鄉僻壤,繁衍生息幾百年,根須早已和這片土地纏繞共生。

  「列祖列宗在上。」

  張老七口中念念有詞。

  「佑我張氏子孫,度此劫難。外人想動張家的基業,沒那麼容易。」

  帘子被掀開一半,張星的堂弟張躍步入屋內。

  「七叔,長房的人都到前廳了。」

  張老七理了理棉襖下擺,不發一語,邁步朝前廳行去。

  與昨日群情激昂的熱鬧光景不同,今夜的祠堂前廳,空了一小半。

  張老七行至正中央的那把太師椅前,穩穩落座。

  幾十號人齊齊整整地抱拳問候:「七叔。」

  「大晚上把大伙兒叫來,就一件事。」張老七拿過靠在桌角的紅木拐杖。

  「明天的行動取消,鎮政府不用去了。」

  前廳內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張躍第一個按捺不住跳了出來:「七叔,這咋就不去了?昨天不是才盤算好的計策嗎!高音擴音器、寫著白底黑字的橫幅,我連夜找縣裡的圖文店做出來了,定金都交出去了!那些答應去堵門的老頭老太太,我都挨個跑到家裡通知到位,這說不去就不去了,那應承好的誤工費怎麼算?」

  一語激起千層浪,底下的漢子紛紛出言附和。

  年關將近,在這靠天吃飯的村落里,誰不指望多撈點偏門活錢過個肥年。

  張老七雙手拄著拐杖,閉目養神,待到底下的吵嚷聲耗盡了力氣,他才緩慢睜開雙眼。

  

  「錢,張家不缺。你們的誤工費,還有先前墊付的那些雜項開銷,一分不少,今晚全給結清。」

  他衝著側門喊道:「張財。」

  一個身形佝僂的小老頭應聲而出。此人是張氏宗族的帳房先生,隨在張老七身邊風雨同舟幾十載,最是精於算計。

  「族長,有何吩咐?」張財拱手低頭。

  「去把內庫的帳房開了。」張老七定下章程,「按人頭,把錢發下去。只給長房的子弟發。記清楚了,二房和三房那些裝聾作啞的,一個子兒也別給。這鍋飯,他們不配吃。」

  張財點頭領命,退至一旁拿木製算盤和帳本準備。

  有錢拿,前廳的氣氛活絡了不少。

  張老七要的便是這個效果,收買人心,穩住基本盤,方能調兵遣將。

  「今晚這事,透著一股邪門。」張老七拋出疑題,「鎮派出所那些警察,大半夜摸進村,一找一個準。專挑那些家裡有高中生、準備開春去部隊當兵的門戶去普法,警察憑什麼知道得一清二楚?」

  張彪巴掌拍在桌沿:「七叔,這還用想?百分百是出了內鬼了!」

  他環視四周:「咱們長房的弟兄同氣連枝,做不出這種扒里扒外的事。定是二房三房那幫眼紅病犯了,看咱們吃香喝辣,背地裡給派出所遞了黑材料!」

  張躍接話:「七叔,彪哥說得在理。就說二房那個張遠航,這小子仗著自己當過幾年偵察兵,一身的反骨。昨晚開會的時候,我就看他鬼鬼祟祟,出去撒個尿半天沒回來。他和張星向來不對付,前年包魚塘的事還結過梁子。準是他賣了咱們!」

  眾人七嘴八舌的指認出來幾個有疑點的人。

  張老七撥弄著手裡的核桃,盤算著其中的利害,他在村里霸道慣了,容不得半點異心。

  「張彪,你從長房裡挑幾個手腳利索的兄弟。這幾天,把二房三房那幾個帶頭挑事的,給我日夜盯著。誰要是敢吃裡扒外,按祖宗家法處置。」

  張彪抱拳領命。

  張老七吩咐張財:「張財,你去擬個稿子。寫一份聯名舉報信。內容就羅列那個姓朱的副書記,下鄉作威作福、縱容手下警察毆打村民、強搶民脂民膏的暴行。言辭寫得慘烈些,讓村裡的大大小小都在上面簽字按手印。」

  張財問到:「族長,寫完送去縣信訪辦?」


  「愚蠢。」張老七呵斥一句,「縣信訪辦那就是個擺設。聽說縣紀委有個姓李的主任,帶著人長駐在鎮政府大院裡了,打的是整頓作風的旗號。」

  「這是瞌睡碰上了枕頭。」張老七手指點著桌面,「等舉報信寫好,讓村里男女老少都去按紅手印。長房的人帶頭按。整理妥當後,派幾個機靈的婦女,不要驚動朱文浩,直接去鎮招待所,把材料塞到縣紀委那個李主任的手裡。」

  地方上的爭鬥,借力打力是上策。張老七久居村野,深諳此道。

  「另外。」張老七又添了一道籌碼,「張星進去了,大海也蹲了局子,張家元氣大傷。礦上的馬雲龍老闆,不能就這麼在後頭看著。他那運輸車隊,哪天不是借著咱們黑水村的地盤在過路?別總讓咱們張家頂在前面衝鋒,出了事,該讓他出出血了。張躍,你明早去趟礦區,告訴馬雲龍,讓他活動活動縣裡的關係,替我們把這攤子水攪渾。」

  「明白。」張躍領命。

  諸事商議完畢,長房眾人領了誤工費,各自散去。

  祠堂外,一堵倒塌了半截的黃土牆後,張遠航隱身於背風處的暗角。

  偵察兵的底子,讓他連呼吸都控制得極度平緩。

  祠堂內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部署,全落入他的耳中。

  朱書記這幾天查辦的事情,張遠航看在眼裡。那是實打實想給老百姓一條活路,想把壓在村民頭上的毒瘤拔除,帶領百姓走向正軌。

  他從內兜摸出手機,避開屏幕的微光,憑著記憶在按鍵上盲打。

  「張老七取消圍堵。改寫全村聯名舉報信,計劃送交駐鎮縣紀委李強。另,明早派人聯絡礦主馬雲龍,欲借礦山勢力施壓。」

  點擊,發送。

  收件人:趙剛。

  信息發出後,張遠航將手機關機。

  他貓著腰,順著村落雜亂的巷道,無聲無息地潛回自己的雜貨鋪。

  黑石鎮派出所值班室內,趙剛看完簡訊內容,直接將其轉發到了朱文浩的號碼上。

  單人宿舍內,朱文浩安坐於書案前。手機亮起,他看完那寥寥數語,將機身倒扣於桌面。

  夫治國者,在乎用人;謀局者,在乎斷勢。

  張老七這一手遞交聯名信,正是想借縣紀委李強的刀來殺人。

  至於礦霸馬雲龍。

  朱文浩在紙上寫下這三個字。

  黑石礦業是黑石鎮經濟的支柱,亦是毒瘤的根源。既然他們主動跳出來,那便連根拔起,讓這片土地的財富,真正用於修橋鋪路,用於民生福祉,而非裝進個人的私囊。

  轉過天,清晨的日頭升起。

  黑石鎮政府大院,風平浪靜。沒有白條幅,沒有高音喇叭,沒有成群結隊的哭鬧老嫗。

  二樓,鎮委書記辦公室。

  邱德海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不鏽鋼保溫杯,大院門前除了幾輛送菜的農用車,冷清如常。

  他回到辦公桌前落座。

  早在前天夜裡,張老七就給他通過氣,定下了老人婦女圍堵鎮大門的計策。邱德海甚至連腹稿都打好了,只等事態失控,他就一通電話打到縣委陸國良書記那裡,痛陳空降副書記作風粗暴、不體恤民情、導致干群矛盾激化。

  只要這個名頭一坐實,朱文浩在黑石鎮的威信便蕩然無存。

  可現在,門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邱德海咽下一口茶水。無風起浪,事出反常。

  唯一的解釋,是朱文浩在昨夜,無聲無息地便把這場足以掀翻鎮政府的群體事件,給強行拆解了。

  甚至沒有驚動他這個鎮委書記,沒有動用大批警力鳴警笛,就這麼把這顆雷給悶熄了。

  邱德海不得不重新丈量對手的斤兩,他原以為,憑著自己在黑石鎮十多年的根基,隨便用點推諉扯皮的太極推手,就能把朱文浩架空成一個只知看報喝茶的泥菩薩。

  如今看來,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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