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大樓,三樓盡頭,副書記辦公室。
邱德海推門入內時,跟上一次來這裡不一樣。
沒有寒暄,也沒有那杯代表親疏的熱茶。
秦遠山端坐於寬大的實木桌後,正翻閱著一份縣政法委的內參簡報。
「秦書記。」
邱德海嗓音乾澀,略微欠著身子。
秦遠山未曾抬眼,手指在紙頁上壓了壓。
半晌,他才將簡報合攏,抬眸看向邱德海。
「黑石鎮的火,燒得很旺啊。」秦遠山語調極平,「縣紀委的人去了,不但沒把火壓下去,反倒成了別人手裡的刀。你這個鎮委書記,當得著實硬氣。」
邱德海深知對方的脾性,這時候辯解只會死得更難看。
秦遠山十指交叉,搭在桌面。
「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自己,到底有沒有問題?」
邱德海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支支吾吾半天。
「秦書記,我在基層幹了大半輩子,大是大非面前絕不糊塗。只不過……您也清楚,鄉鎮工作繁雜,迎來送往的。逢年過節,底下站所的同志,或者村裡的支書,拿兩瓶菸酒來走動走動。這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麼大毛病吧?」
人情往來,菸酒。
秦遠山聽完,心中瞭然。
這種避重就輕的鬼話,騙騙外行還行,這邱德海的底子,怕是早就爛成了篩子。
指望這種庸才去和朱文浩正面硬撼,純屬痴人說夢。
但,大局不可廢。
蘇長明交代的任務,是把朱文浩死死壓在黑石鎮,磨其銳氣,斷其根基。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
如今朱文浩借著縣紀委龐建國的勢,節節勝利,若是任由他把黑石鎮掀個底朝天,自己這縣委副書記的威信何存?蘇市長那邊,更沒法交差。
「菸酒而已,算不得死罪。」秦遠山靠向椅背,「不過,縣紀委龐書記那邊,最近動作頻頻,這可不是好兆頭。」
「要壓住紀委,光靠我這個副書記,名不正言不順。」秦遠山點明其中關竅,「同級紀委,只有同級黨委一把手,才有絕對的制衡權。」
縣委書記,陸國良。
邱德海眼底燃起一抹生機,旋即又黯淡下去。
陸書記向來穩坐釣魚台,求的是全縣大局平衡,憑什麼為了他一個鄉鎮幹部,去跟紀委硬碰硬?
「陸書記對底下班子的建設,向來有自己的一本帳。」秦遠山站起身,「尤其看重班子的穩定。更何況,這幾日,縣委大樓里,可不太平。縣政府那邊,有了些不和諧的雜音。」
秦遠山取出一份紅頭報告,拍在桌子上。
「顧明川縣長提交的動議。」秦遠山指節在文件上敲擊,「提議縣政府辦主任老馬,出任副縣長。同時,空出來的政府辦主任位子,他顧明川要換上自己的人。」
邱德海也是官場老油條,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老馬是誰?那是陸國良早年安插在縣政府咽喉里的一枚鐵釘。
如今,顧明川要把這枚釘子拔了。
這無異於在陸國良的逆鱗上動土。
顧明川和龐建國,最近走得很近。這兩人若是在清江縣結成鐵板一塊,陸國良的處境便被動了。
阻擊朱文浩,保下黑石鎮的舊格局,就是在斬斷顧明川的觸角。
這正是陸國良當下最需要的。
「我明白了,秦書記。」邱德海原本傴僂的脊背挺直了幾分,臉上有了血色。
「走吧。」秦遠山拿起那份動議文件,「我陪你走一趟。陸書記那邊,還需要加點柴,火才能燒得旺。」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縣委書記辦公室。
兩人進入後辦公室大門緊閉。
這一場密談,足足持續了一個多鐘頭,其間並無任何爭吵的響動漏出。
待到大門重新拉開,邱德海跟在秦遠山身後退了出來。
進去時的滿面惶恐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步履甚至透出幾分輕快。
半小時後,清江縣紀委書記辦公室。
龐建國剛結束一場冗長的紀委常委會。會議上,他把張大海案和張秋案的初核結果通報下去,壓住了田文廣的反撲。
剛回到辦公室坐定,桌上的電話響了。
「陸書記。」龐建國看了下來電顯示。
「建國同志。黑石鎮最近查出的問題,影響很壞,縣委高度重視。」陸國良的聲音透著威嚴,「這事關基層政權的穩固。你明天上午,帶著關於黑石鎮案件的全部材料,來我辦公室。我想聽聽詳細匯報。」
聽取匯報是假,上緊箍咒是真。
案子查到關鍵節點,一把手突然介入,這就是要劃定紅線了。
「明白,陸書記。明天上午我準時到。」龐建國應聲,掛斷電話。
不一會,縣委組織部副部長辦公室。
李明,接到了陸國良的來電。
「李明啊。」陸國良在電話里拉起了家常,「關於老馬提任副縣長的動議,我看過了。老馬同志在政府辦幹了這麼多年,勞苦功高,組織上理應予以肯定,這事我是支持的。」
陸國良話鋒一轉。
「不過,政府辦主任這個位置,是連接政務運轉的核心樞紐。人選上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拍腦門決定。要拓寬選人視野,讓更多符合條件的同志參與進來。這事,你們組織部要把好關。」
明面上支持你提拔,暗地裡卡死你換人的通道。這就是陸國良的手腕。
李明連連點頭稱是。
掛斷電話後,他盯著桌上的幹部名冊,心思活絡開了。
縣委組織部部長因病住院已有數月,自己代理日常事務,這是考察他的關鍵期。陸書記這番話,明面上是談人事,實則是讓他去跟顧明川打擂台,去制衡縣政府的人事權。
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自己頭頂上那個「副」字,也就該摘了。
清江縣的暗流已然匯聚成漩渦。
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黑石鎮上空,冷風吹得窗框作響。
副書記辦公室內
許潔將一沓整理妥當的A4紙,整齊地碼放在朱文浩的大板桌前。
「朱書記,對比結果出來了。」許潔乾脆利落,「結合張遠航私下提供的黑水村張氏族譜,以及歷年戶籍底檔,那封聯名舉報信上的名錄,被扒了個乾淨。」
她伸出手指,在最上面的一份表格上點了點。
「這封信上一百三十七個簽名紅手印,經核實,成分極其駁雜。」
「第一部分,確實是黑水村的人。絕大多數集中在張氏長房。這批人,征地的補償款,有的拿了全額,有的拿了一半,算是既得利益者。」
「第二部分,是張氏二房和三房的村民。平心而論,這些人連補償款的影子都沒見著,常年受長房欺壓。」許潔語氣帶了幾分嘲弄,「他們的名字出現在舉報信上,代簽、強迫按手印的痕跡十分明顯。甚至有幾個筆跡,完全出自同一人之手。」
「有意思的是這第三部分。」許潔翻開第二頁,「足足有三十多個名字,根本沒有出現在補償款清冊上。去戶籍系統一拉,這些名字要麼是外村的掛靠戶,要麼乾脆就是查無此人。」
造假造到了這種地步,手段粗劣至極。
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溫水入喉。
「這很正常。」朱文浩擱下茶杯。
「黑水村不過是個自然村,哪來那麼多閒著沒事幹,熱衷於寫舉報信的『熱心群眾』?」
「張老七那幫人,把宗族玩成了私產。長房內部,也只能保證核心成員吃肉。至於那些旁支,不過是他們用來湊人數、壯聲勢的籌碼罷了。」
「二房、三房長期被欺壓,怨氣早就在水底沸騰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裂痕。他們偽造這份名單,不僅是在侮辱紀檢機關的智商,更是在拿底層的民怨點火。」
許潔靜靜聽著,她清楚,眼前的男人從來不做無用功。既然查清了底細,必然有後手跟進。
正欲開口詢問下一步的動作。
擱在案頭的手機,發出一聲長長的震鳴。
朱文浩未避諱許潔,當面接聽,將手機貼至耳畔。
這通電話,足足接了十分鐘。
全程,朱文浩只零星應了幾句「明白」、「知道了」,沒有多餘的詢問,情緒如一潭深井,不泛微瀾。
許潔站在桌前,保持著絕對的靜默。
她能察覺到,這通電話傳遞的信息,分量極重。
十分鐘後。
朱文浩將手機移開,食指按下掛斷鍵。
「許主任。」朱文浩理了理深色夾克的袖口。
「咱們的邱書記,這趟縣城沒白跑。」
「他的救兵,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