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副書記辦公室內,茶杯里的熱氣已然散盡。
朱文浩將手機屏幕倒扣在桌面。
許潔立在書案前,目光落在朱文浩的面龐上。
剛才那通長達十分鐘的電話,雖未開免提,但透出的信息量絕非尋常。
「什麼救兵?」許潔開口探問。
朱文浩背脊靠入皮椅。「清江縣委一把手,陸國良。」
許潔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這位陸書記向來以穩為主,地方上的事情多半高高掛起。邱德海不過是個鄉鎮幹部,哪來的分量能請動他親自下場?」
「治天下者,必先治己;御群臣者,首在制衡。」
「陸國良在清江縣經營多年,搞平衡、摻沙子,這是他穩坐釣魚台的慣用伎倆。」
「他不允許有脫離自己掌控的因素存在。最近,咱們的龐書記和顧縣長,走得太近,動作過於頻繁,聯手撕開了清江縣的舊秩序。這已經觸碰了陸書記的神經。」
「他出面給秦遠山和邱德海站台,不是為了保邱德海,而是要壓一壓縣長和紀委書記的勢頭。
許潔聽罷,明白其中兇險。
「那咱們這邊的進展,會不會受阻?」
「放心,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視著大院外蕭瑟的長街。
「水至清則無魚,但水若成了臭水溝,就得下猛藥去治。隔空鬥法、權謀制衡,這些文章可以做。但是,大是大非一定要有絕對的原則。」
他轉過身,眸光如炬。
「不能讓某些人的私心,成為阻礙反腐的絆腳石。更不能拿老百姓的飯碗和公道,去換取他們的平衡。」
「為政之道,不在於玩弄權術,而在於讓百姓碗裡有肉、手裡有錢。讓大部分人過上好日子,才是一條底線。」
許潔立在原處,靜靜聽著這番話。
昏黃的燈光打在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上。
這一刻,許潔沒有看到一個汲汲營營的鄉鎮官僚,反而從他身上,看見了一種俯瞰家國天下的氣度。讓見慣了首都大院爾虞我詐的她,心底生出一絲難言的敬畏。
「言歸正傳。」朱文浩收回視線,走回大板桌前。
「李強在鎮招待所的攻勢,必須加快。不能給那些人串供、翻案的時間差。」
朱文浩伸手在名冊上點了點。
「你接下來的首要任務,是繼續把黑水村的補償款缺口,一分一毫地核算明白。這筆錢到底差了多少,必須做出一本鐵帳。」
「這件事情,我不信鎮財政所那幫人,我只信你許潔手裡的單子。」
信任,是給下屬最重的籌碼。許潔重重點頭。
「另外。」朱文浩拉開抽屜,取出一份黨政辦的人員花名冊,推到她面前。
「許主任,你來黑石鎮也有些時日了。黨政辦的這一攤爛泥,誰在幹活,誰在偷懶,誰又是別人安插進來的眼睛。相信你心裡早就有一本帳了。」
朱文浩下達放權指令。
「明天開始,我把陳建軍的鎮紀委,調給你,歸你統一指揮。為期三天。三天後,我要看見一個高效、乾淨、全新的黨政辦。明白了嗎?」
借紀委的刀,給黨政辦主任立威。
「明白。」許潔接下名冊,轉身退出辦公室。
次日,黑石鎮政府辦公大樓。
素來散漫、喝茶看報混日子的黨政辦,迎來了一場風暴。
上午八點半。
鎮紀委幹事吳明帶著四名紀檢人員,面容冷肅地接管了黨政辦的考勤機和人員簽到表。
往日裡,黨政辦那幾個仗著資歷老、背景深的老乾事,動輒以「偏頭痛」、「家裡有事」為由,連假條都不寫,直接電話請假,一休就是十天半個月。
周主任在時,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天,規矩全變了。
許潔發了狠,直接將紀律條例拍在明面上。
「所有以病假為由未到崗的人員,今天下班前,必須提交市級三甲醫院的診斷書原件、主治醫師處方單、以及門診繳費底聯。三流合一,少一樣,按曠工處理。」
「所有事假,必須有書面申請。沒有我許潔本人的親筆審批,一律視為無故離崗。」
吳明帶著紀檢幹事,挨個工位核對。
老資格的幹事老錢,此刻正坐在鎮北頭的一家茶館裡搓麻將。
接到相熟同事的通風報信,他滿不在乎:「新來的丫頭片子,拿根雞毛當令箭。老子在鎮政府混的時候,她還在念書呢!」
老錢慢悠悠地打完三圈牌,叼著煙溜達回辦公樓,準備找許潔擺擺老資格。
剛跨進黨政辦的大門,迎面便撞上了吳明。
「錢幹事。」吳明將一份文件直接懟在老錢胸口。
「這是限期到崗通知書和紀律約談單。你本月累計無故缺勤六天。鎮紀委現對你正式對你約談問責。去紀委辦公室把字簽了。」
老錢嘴裡的煙吧嗒掉在地上。
他本想撒潑,但看了看四周全副武裝的紀檢幹事,到了嘴邊的渾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立竿見影。
不到一上午的光景,那些裝病、泡病號的老油條,紛紛拿著假單趕回鎮政府銷假。黨政辦的文件流轉速度,比以往快了整整三倍。
行政中樞的高效運轉,為後續的硬仗掃清了後顧之憂。
與此同時。清江縣政府大樓。
關於張大海被查抄的巨額贓款,鎮紀委提交的《涉案贓款定性與財務返還申請材料》,其流轉速度創下了縣委機關的歷史之最。
就在昨日,縣紀委龐建國,在紀委常委會上強力推進,頂著田文廣等人的壓力,以極其強硬的姿態全票通過了該筆資金的屬性認定。
同日下午,臨江市公安局出具的證明材料,直接送達。
兩份重磅文書合璧,今早一上班,便遞交到了縣政府的案頭。
政府辦副主任王平,手裡拿著審批材料,敲開了常務副縣長趙國培的辦公室大門。
趙國培是陸國良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在清江縣政府,他仗著縣委書記的勢,向來不太把縣長顧明川放在眼裡。
「趙縣長,這是黑石鎮遞上來的資金返還審批,請您閱簽。」王平將材料放置在辦公桌上。
趙國培端起茶杯,漫不經心地拿起材料掃了兩眼。
看到那筆資金要劃撥回黑石鎮專戶,他眉頭微皺。
這錢若是留在縣財政,年底大有可為。
放回一個鄉鎮去發給泥腿子?陸書記那邊肯定不樂意。
「這東西先放在這吧。」趙國培將材料往桌角一推,「這筆錢的數額太大,以前縣裡處理涉案財物,從來沒有過直接返還鄉鎮專戶的先例。這事需要謹慎。」
「你先去跟小賈交接一下。等我有空了,還得去請示一下陸書記的意見。」
越過直管的縣長顧明川,說要去請示縣委書記。
若在往日,王平早就連聲應諾退了出去。
但今日不同。
王平沒有動。
他站在原處,伸出食指,在材料右上角的日期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趙縣長,您受累,看清楚這上面的日子。」
「這份申請材料是昨天遞到縣紀委的。當天,龐書記就召開了紀委常委會,直接敲定了這筆錢的屬性問題。」
王平將材料翻到第二頁。
「您再看看後面附著的,臨江市公安局出具的證明,日期,也是昨天。」
趙國培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跨越縣市兩級,公安和紀委兩大強力部門,在短短十二個小時內,將一份文書跑通了所有流程。
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嗅出這薄薄幾張紙背後,站著何等通天的人物。
「這……」趙國培坐直了身子。
王平沒有給他留喘息的餘地。
「縣長特意交代了。」王平字字清晰,「這份材料,今天下班前,他必須要看到您的批覆意見。不管是同意,還是不同意,總得有個白紙黑字的說法。」
「縣長還說了。如果今天看不到批覆,明天一早,他會請您到縣長辦公室,跟您單獨聊聊這個事。」
顧明川一改往日的隱忍,亮出了獠牙。
王平言盡於此,再未多看趙國培那張陰晴不定的臉,轉身大步邁出辦公室,將房門帶上。
辦公室內,死寂。
趙國培盯著材料看了足足十分鐘。
最終,趙國培咬了咬後槽牙。他將材料捲起,塞進公文包,站起身來。
這事他扛不住了。
必須去縣委,找陸國良親自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