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潔視線平推,落在錢大勇的臉龐上。
「錢常務說得對,錢是歸你們鎮政府管。但是,這筆錢的抬頭寫得明明白白,是黑水村補償款的退還專項資金。」
「專項資金,有專項資金的嚴格使用辦法。」
她往前邁了半步。
「你錢常務,難道是想繞過鎮黨委會的集體決議,私自去動用這一筆專款?」
「這麼大的數額,這筆錢不經過上會討論,你單憑一張條子就想提走?」
許潔並沒有見好就收,她看透了這種官僚欺軟怕硬的底色。
「錢常務,我初來乍到,資歷淺。」
「但我實在不知道,就憑您這種視財務紀律如無物的做派,是怎麼當上這個常務副鎮長的。」
錢大勇氣得臉色發紫:「你……」
「您不必急著發火。」
許潔直接截斷他的話音,轉頭看向劉志強。
「您可以問問劉所長,這筆錢到了咱們鎮上的專戶之後,邱書記有沒有親自給他打過電話,下達過任何關於這筆錢的調度指示?」
被點到名字的劉志強,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錢鎮長,邱書記確實沒來過電話,半句都沒提這筆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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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邱書記對鎮裡財政的一貫把控力度,連他都不去惦記、不去過問的錢,你錢常務自己掂量掂量,這筆錢到底是個什麼碰不得的性質。」
錢大勇雖然行事跋扈,但他能夠在黑石鎮混到常務副鎮長,絕不是個只知莽撞的蠢材。
許潔這一番敲打,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是啊,邱德海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面對大額資金的到帳,怎麼可能安靜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唯一的解釋是,這筆錢是個燙手的山芋,連邱德海都不敢去蹚這趟渾水。
自己如果強行出頭,那就是在給所有人當擋箭牌。
想通了這一層,錢大勇背脊生出一層冷汗。
但他總歸是鎮裡的領導,得給自己找個過得去的台階。
錢大勇收回手指。
「既然這筆錢牽扯到黨委會的集體決議,邱書記那邊也有了統籌的考量和指示。那我這個做副手的,自然要服從大局。」
錢大勇乾咳一聲,「這筆帳,我就先不參與了。劉志強,你把日常帳目理清就行。」
說罷,錢大勇未再看許潔一眼,轉身大步邁出了財政所。
劉志強整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有些發懵。
邱書記什麼時候對這筆錢有過指示了?明明是邱德海為了躲事,根本沒敢吭聲。
但許潔深知這就是基層權謀的妙用,扯虎皮做大旗,借力打力。
她走到辦公桌前,俯視著劉志強。
「這筆錢給我盯緊了。」
「朱書記對這筆補償款極其看重,這是要實打實發到老百姓手裡的。」
「以後不管是誰,拿什麼條子來,只要敢動這筆錢的主意,你不用去跟他們爭,第一時間把電話打到我這裡。」
劉志強如蒙大赦:「許主任放心,這錢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沒您和朱書記的簽字,我這兒絕不放行。」
敲定了錢袋子的安全,許潔轉身離去,回去向朱文浩復命。
此時,鎮政府二樓,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獨坐於寬大的實木桌後,正在審閱一份關於黑石鎮閒置荒地流轉的初步規劃案。
破舊立新,既然拔除了張大海這等地方毒瘤,空出來的資源就必須重新盤活。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案頭的私人手機震響。
屏幕上跳動的是一串屬於京江的陌生號碼。
朱文浩的私人號碼知之者甚少,曹睿、周旭那些黨校星火班的同僚,抑或是周正明校長等長輩,號碼皆在通訊錄中。
這個陌生的來電,透著幾分耐人尋味。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滑開接聽鍵。
「朱書記,你好呀。」
一道女聲順著電波傳出,嗓音清脆且,帶著幾分商海里淬鍊出的從容與幹練。
朱文浩僅憑這半句問候,便精準地鎖定了對方的身份。
「周總,你好。」朱文浩靠向皮椅深處。
遠在京江市的周舒桐,聽見朱文浩叫破了自己的身份。
「朱書記好記性,倒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周舒桐未作過多寒暄。
「今天打擾朱書記,是有一樁實打實的買賣想談。」
「我手底下剛重組了一家礦業公司,最近資金流充裕,想在地方上做點礦業深加工的生意。不知道你們黑石鎮,歡不歡迎外部資本的投資落地?」
礦業投資。
這四個字落入朱文浩耳中,他腦海中的沙盤瞬間推演開來。
黑石鎮的命脈,一直被黑石礦業的馬雲龍死死捏在手裡。
礦車超載、毀壞道路、官商勾結。
要想徹底斬斷舊勢力的根基,單靠行政手段查封是不夠的,必須引入新的活水,將那潭死水徹底衝散。
驅虎吞狼。
周舒桐在這個節骨眼上拋出橄欖枝,其背後的圖謀絕不僅僅是做生意那麼簡單,但資本的力量,若能駕馭得當,便是造福一方的利器。
「只要是有志於推動我們黑石鎮經濟發展,能夠切實帶動地方就業、造福鄉梓的合法企業,我們黑石鎮的班子,一定是敞開大門歡迎的。」
朱文浩的回答滴水不漏。
「好,痛快。」周舒桐在電話里笑了一聲,「那就這麼說定了。過兩日,我會讓助理親自聯繫您,實地考察礦區資源。」
不等朱文浩再言,對方已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盲音,朱文浩將手機擱回桌面。
他對周舒桐此番的意圖,尚未完全摸透。
自打上次在京江市,他冷言拒絕了她的要求後,兩人便再無交集。
如今,這位背景深厚的京江女資本家,卻突然把手伸到了黑石鎮,其背後的意味深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眼前的規劃案中。
百姓的生計,容不得半點耽擱。
在朱文浩將目光投向京江市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時,省城京江的另一處隱秘所在,正經歷著一場關鍵的突破。
省公安廳,零號安全屋。
祁山負手立於監控主屏幕前。
重案組負責人肖戰,走進指揮大廳,手裡捏著一份報告。
「廳長。」肖戰行至祁山身側,「我們這邊取得了重大突破,初步掌握了受害者林婉一家的下落線索。」
祁山霍然轉身。
「人在哪裡?」
「他們一家為了躲避雷震子的迫害,已經徹底離開了京江市的地界。」
肖戰將報告呈遞過去。
「我們經偵支隊的同志,通過公安大數據平台,對林家所有能查到的社會關係網絡、親屬名下的銀行卡,進行了地毯式的反向追蹤查詢。」
「在這其中,我們發現了一個極大的異常。林婉有一個表妹,名下的一張卡,最近在臨江市有著極其頻繁的消費記錄。」
「不僅是日常的超市購物流水。更關鍵的是,我們查到這張卡在臨江市某知名的精神專業醫院,有多次繳費的記錄,並且還有掛號信息。」
祁山眉頭緊蹙:「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表妹本人在臨江市就醫?」
「絕無可能。」
肖戰斷然否定。
「在這大半個月的實地走訪和基站定位調查中,我們確認,林家的這位表妹,人一直待在京江市的一家私企上班,每天正常打卡,根本沒有離開過京江市,更沒有去臨江市的出行軌跡。」
「而且,根據我們掌握的戶籍資料比對,林婉和她這個表妹,兩人的年齡相仿,體貌特徵極其相似。」
肖戰將事實攤平:「由此可以得出唯一合乎邏輯的判斷。那就是林婉的父親借用了親戚的身份信息辦了銀行卡,林家人目前就藏身在臨江市,並且林婉,一直在專科醫院接受治療。」
祁山緊繃的面容終於鬆弛下來。
「這就難怪了。」
「怪不得京江市局那幫人,把京江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人,人家帶著女兒背井離鄉去避難了。」
線索既然指向了臨江市,這就脫離了雷震政法體系的絕對掌控區。
在臨江市,省廳有著極其可靠的盟友。
「肖戰。」
「你立刻通過專線,和臨江市李建國局長取得聯繫。將這些線索同步給他。李建國是咱們信得過的同志,臨江市局那邊可以提供一切必要的落地配合。」
祁山沉吟片刻。
雷震的勢力雖然在臨江市受到壓制,但這種事關身家性命的人證,難保對方不會狗急跳牆,動用亡命徒去殺人滅口。
「不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林婉一家人的安全,決不能完全依賴地方警力。」
祁山轉頭看向肖戰。
「你們通知還在山裡進行封閉拉練的那支特戰隊。大雪封山的,在裡頭待太久也不好。」
「讓他們結束封閉。全員換裝,秘密開赴臨江市。」
肖戰聞令,雙腳一碰,立正挺拔。
「明白了,廳長!我親自帶隊去臨江,保證把人毫髮無損地帶回省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