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通體漆黑的越野車呈戰鬥隊形,在高速上疾馳。
沒有警燈,不掛標識。
頭車駕駛室內,肖戰雙手穩握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副駕駛座上,山虎憋了一路,終是耐不住沉悶。
「肖總,這段日子把兄弟們扔在老山溝里拉練,憋壞了,這回總算放出來了。」
「可您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一路往南開,連個任務簡報都不透。兄弟們手裡的傢伙都擦了八百遍了。」
肖戰沒去看他,只平視著路況。
「怎麼?深山老林的冷風沒吹夠?」
「你要是覺得精力沒處使,這趟差事辦完,我批你回山里單獨加練三個月。」
山虎當即收了閒散的做派,再不言語。
肖戰單手離把,抄起中控台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張林,張林。聽到回話。」
伴隨著輕微的電流聲,刑偵總隊副隊長張林的嗓音傳出。
「收到,頭兒。後方跟進一切正常。」
「前方路口,下高速。切斷一切無線電通訊,轉入靜默狀態。」
肖戰的指令簡短。
「明白。」
肖戰將對講機丟回原處,偏過頭,視線在山虎的臉上刮過。
「這趟活,水極深,也是極要命的。」
「祁廳長此刻就在省廳指揮中心,就等著咱們的好消息。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
「出了紕漏,你我都得脫這身衣服。」
山虎神色一凜,右手下意識撫上腰間的配槍。
「明白。正好這身骨頭早僵了,借這趟差事,好好舒展舒展。」
車窗外,一塊巨大的綠色指示牌一閃而過:距離臨江市,20KM。
大網已張,利刃出鞘。
……
臨江市的日頭,被厚重的霾遮掩,透不出幾分暖意。
市長辦公室,暖氣供得極足。
蘇長明端坐於辦公桌後,手指把玩著一支鋼筆。
他面容沉靜,聽著下方兩名負責人的匯報。
站在桌前的,是市財政局王局長,以及市發改委主任劉躍進。
年底歲收,這是一年之中地方官僚最難熬的關卡。
「蘇市長。」
劉躍進翻開手中的報表,清了清喉嚨。
「截止到上個月底,咱們全市各項宏觀經濟數據匯總完畢。距離年初制定的GDP增長目標,還有一截不小的差距。特別是工業增加值和固定資產投資這兩項,拖了後腿。」
劉躍進合上報表,偷眼打量著蘇長明的神色。
蘇長明是年中才接過的這副擔子。
前任市長肖天佑倒台,留下了一堆爛帳。
平心而論,這口鍋不該蘇長明來背。
但為官一任,年底的這本帳若是做得太難看,省政府問責下來,打的終究是他現任市長的臉。
「差了多少?」蘇長明語氣平緩,辨不出喜怒。
「大概……還有十二個百分點的缺口。」
劉躍進硬著頭皮報出數字。
蘇長明停下手裡的動作,鋼筆擱在桌面上。
「這就麻煩了啊。」蘇長明端起紫砂杯,「省里要看成績,百姓要看發展。這十二個點,憑空變不出來。」
「兩位都是臨江市經濟戰線的實際負責人,說說看,有什麼破局的法子?」
皮球踢了回來。
財政局王局長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劉躍進見王局長裝死,暗罵一聲老狐狸。
他畢竟主管發改委,這活躲不掉。
「市長。」劉躍進身子前傾,「要不……咱們跟下頭那幾個利稅大戶,打聲招呼?按照往年的『老辦法』,走一走帳?」
老辦法。
寅吃卯糧,開票經濟。
將原本屬於明年第一季度的稅收與產值,提前通過稅務手段確認為今年的收入。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數字做得光鮮亮麗,實則掏空了未來的底子。
肖天佑主政時期,這招屢試不爽。
蘇長明垂眸,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
「躍進啊。」蘇長明未置可否,「你先去摸摸底,問問幾家重點企業的現狀。強扭的瓜不甜,咱們總得看人家有沒有這個周轉的餘力。」
「明白,我這就去辦。」
劉躍進不再多言,躬身應諾。
市長沒反對,便是默許。
就在蘇長明準備打發兩人離去之際。
鎖在辦公桌最底層抽屜里的一部手機,發出了沉悶的振動。
這部不記名手機,蘇長明極少帶在身上,但是,每次響動都是要命的,上次響動便是為了平城投的爛帳。
「你們先回去研究,拿出個具體章程。」蘇長明擺了擺手,「躍進,企業那邊你要親自跟進。」
王、劉二人如蒙大赦,退著出了辦公室,將房門帶嚴。
蘇長明拉開抽屜,取出直板手機,按下接聽鍵。
「長明啊。」
省委副書記,楊建華。
「老領導。」蘇長明語氣恭敬。
「省公安廳的車,往你們臨江市去了。」楊建華直切要害,「肖戰親自帶的隊,算算時間,快下高速了。」
省廳刑偵總隊長秘密下地方,這絕非尋常的治安巡視。
「這陣風,吹得有些急。」楊建華語調轉冷,「多半是和雷震家那個惹禍精的事情有關。祁山這回是鐵了心,要死咬著不放。」
話已至此,蘇長明若是再聽不明白,這市長也就當到頭了。
雷震子涉嫌的陳年舊案,關鍵人證就在臨江。
「老領導,您有什麼指示?」
「你既然是臨江市的父母官,自己地盤上的風吹草動,總該比別人先聽到動靜。」楊建華指點迷津,「看看有沒有路子,打聽一下臨江市局最近在搞什麼名堂。李建國畢竟是朱家推上來的人,他和省廳穿一條褲子。」
楊建華頓了半秒,話鋒陡轉。
「如果省廳這次的目標,是關於那個姓林的小女娃。你,應該懂的怎麼做。」
斬草除根。
雷震的位置,干係到整個楊系的盤面。
林婉一旦落入省廳手中,雷家有危險。作為同盟,蘇長明必須出手攔截。
「老領導放心,臨江的一畝三分地,我還有幾分薄面。事情我一定辦妥當。」
「好。」楊建華的語氣又恢復了和風細雨,「李長庚那件事,省紀委的處分報告省委里看過了。給你的處分這幾日就會走完流程下達。你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只管放手干。有我們在省里給你撐腰,你以後的路,依然順暢得很。」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馭下之術,莫過於此。
「感謝老領導栽培。」
電話掛斷。
蘇長明將手機扔在桌面上,站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
陰霾的天空猶如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在臨江市上空。
他閉上眼。
雷震家的爛攤子,終究還是把火燒到了自己身上。
省廳精銳盡出,李建國又手握市局大權。這局棋,若是從正面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
兵者,詭道也。
正道走不通,便走奇道。
他從大衣內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機,調出通訊錄,編發了一條簡訊出去。
只有寥寥數字:「查市局李建國近期警力調配,速回。」
發送完畢。
他坐在沙發上,靜待回應。
他在臨江經營多年,哪怕李建國清洗了市局,亦有漏網之魚。
三十分鐘後。
手機振動。
消息回傳:「市局刑偵二大隊,秘密集結,目的地疑為市精神專科醫院。」
精神專科醫院。
他把簡訊刪除,而是直接撥出了一個名字。
王娟。
電話接通。
「娟。」蘇長明語氣森冷,「你把嘎子找來。有件急活,要他親自去辦。」
這種見不得光的髒活,最適合這等不要命的人。
電話那頭,王娟沒有問緣由,只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明白。我馬上給他打電話。」
掛斷電話。
蘇長明坐回辦公桌前,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紫砂茶。
茶水苦澀,順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