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精神專科醫院,林正初坐在三樓的長椅上。
五十三歲的年紀,兩鬢已然全白,像個行將就木的老朽。
若把時間的指針往回撥弄一年,他的人生軌跡堪稱順風順水。
大學畢業,分進行業對口的國企,憑著踏實肯干,一路做到處長的位置。
妻子溫婉賢惠,將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讓他引以為傲的,是女兒林婉。
丫頭自小拔尖,高考爭氣,一舉拿下了京江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立志要做個匡扶正義的律師。
他以前總會在晚飯後,泡上一壺清茶,靠在沙發上跟妻子暢想。
等丫頭畢業穿上律師袍,尋個好人家嫁了,他們老兩口就出去旅旅遊。
這些年為了處里那些繁雜的報表、項目,沒休過一個完整的年假,到時候定要四處轉轉。
那美夢,碎在去年的一個深夜。
那天周末,林婉原本在家準備法考的資料。
閨蜜陳婷打來幾個電話,慫恿她去參加一場同學聚會。
林正初本來已經托關係,給女兒在京江市一家律所找了實習崗位,他覺得總悶在家裡不好,便沒有阻攔。
誰曾想,平時最守規矩的女兒,那一夜徹夜未歸。
林正初和妻子在客廳里熬紅了眼。
起初打得通,沒人接,到了後半夜,提示音只剩下冰冷的關機。
為人父母,那種心被扔進油鍋里反覆煎熬的滋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天剛蒙蒙亮,林正初實在坐不住了。
他翻出通訊錄,打給了相交十多年的老喬。
老喬在京江市某公安分局干到了副局長,也算是能說得上話。
「正初啊,女孩子跟閨蜜出去貪玩,手機沒電是常有的事。」老喬在電話里打著哈欠寬慰,「按規定,成年人失聯不到四十八小時,連失蹤的案子都立不上。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老喬砸了咂嘴:「這樣,今天要是還聯繫不上,你明天來分局找我,我讓底下人調調監控。」
林正初只能掛了電話,在客廳里來回踱步,罕見的請了假在家。
上午十點。
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
林婉站在門口。
頭髮凌亂,那件出門時穿的風衣上沾著污漬。
她沒有換鞋,直接撲進林母的懷裡,嚎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在斷斷續續的抽泣中,林正初聽到了一個讓他崩潰的事情。
女兒的飲料被下了藥,沒有意識被雷震子欺負了。
「爸,我報案了。」林婉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襟,「我去分局做了筆錄,體液採樣也留了。那個畜生,他跑不掉的!」
林正初只覺得血氣直衝腦門。
他是個老實人,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但在那一刻,他恨不得衝進廚房抄起菜刀,去把那個叫雷震子的混帳剁成肉泥。
「別怕,爸給你討公道。」
他強壓著發抖的手,走進臥室,反鎖房門。
撥通了老喬的電話。
將林婉在分局報案的情況和盤托出。
「哪個分局報的警?行,我知道了。」老喬語氣嚴肅,「正初,咱們老交情了,婉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放心,不管對方是誰,你看我怎麼收拾他。你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林正初的心稍稍安穩了幾分。
法網恢恢,他信國法,也信老喬的手段。
半個小時後。
手機鈴聲響起。
林正初接起電話:「老喬,查得怎麼樣了?」
聽筒里的呼吸聲很重。
「老林。」老喬的聲音透著無力感,「帶孩子搬家吧。走得越遠越好。」
「什麼意思?」林正初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人,你們惹不起。我也惹不起。」老喬語速極快,「那份筆錄和體液樣本,已經被上面提走了。案子定性為『男女朋友酒後自願發生關係』。別再告了,再告,命都沒了。」
嘟嘟的盲音刺耳。
十多年的交情,抵不過別人的一句話。
林正初靠在臥室的門板上,雙腿發軟。
他是個國企處長,平日裡也受人逢迎,但在那種手眼通天的實力面前,他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不過是一張一戳就破的薄紙。
……
「咔噠。」
診室的房門被推開,將林正初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他猛地站起身,林婉走了出來。
面上全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她就那麼木然地站著,像個被抽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林母跟在後面,眼眶紅腫,衝著丈夫搖了搖頭。
治療沒有起色。
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重度抑鬱。
那個立志要穿上律師袍的鮮活女孩,已經死在了那個夜晚。
林正初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攬住女兒削瘦的肩膀。
「婉兒,沒事,咱們回家。」他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一家三口順著樓梯走下樓,穿過門診大廳。
醫院停車場。
林正初掏出車鑰匙,解鎖了那輛有些年頭的本田轎車。
三人上了車,林正初扭動鑰匙,點火。
發動機發出一陣略顯沉悶的轟鳴。
車輛駛出收費杆,匯入臨江市主幹道的車流之中。
而在他們後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一輛牌照污損的灰色捷達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停車位。
駕駛座上,一個男人,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點燃了一根香菸。
嘎子。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珠死死咬住前方那輛本田的尾燈。
王娟給他交代了任務:製造一場「意外」,車上的人,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拿錢辦事,替主子掃清尾巴,這是嘎子賴以生存的手藝。
他踩下油門,捷達車如同餓狼般死死咬住。
同一時間。
臨江市公安局,指揮中心。
這間布滿電子大屏的圓形大廳內,氣氛緊繃。
市公安局局長李建國,背著雙手立在巨大的電子沙盤前。
自接到省廳的密令後,他便將市局最精銳的刑偵二大隊全數撒了出去。
「報告李局!」
信息大隊的操作台前,一名技術警員突然提高音量,「有情況!目標鎖定!」
李建國大步跨了過去,雙手撐在操作台上,目光銳利。
「經過大數據的篩查,林婉表妹名下的那張銀行卡,剛才在市精神專科醫院的有刷卡記錄。我們立刻接入了周邊的天眼系統。」
技術警員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主屏幕上的畫面迅速切換。
「目標車輛,一輛黑色本田,車牌號臨A·7T342。五分鐘前從醫院停車場駛出。目前正沿建設路向南行駛。」
綠色的光標在電子地圖上緩慢移動。
「終於露頭了。」李建國直起身。
「把位置移動的方向,實時同步給刑偵二大隊。命令他們,不要打草驚蛇,立刻咬上去。無論如何,必須保證車內人員的安全。」
「明白!」
李建國掏出手機,撥通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長肖戰的專線。
「肖總隊,林家的人浮出水面了。」李建國語速極快,「我已經讓底下人跟上去了。」
電波那頭,肖戰的聲音伴隨著引擎的咆哮聲傳來。
「幹得漂亮。我們的車隊剛下臨江高速。把實時坐標發給我。」
「坐標已經發送。」李建國掛斷電話,轉頭看向大屏幕。
「李局,有異常!」技術警員指著屏幕上的一處放大的監控畫面。
在那輛黑色本田的後方,一輛灰色捷達始終保持著兩個車位的距離。
在經過兩個紅綠燈路口時,捷達車都做出了極不自然的變道動作,死死咬住前車。
李建國眼底閃過一絲殺氣。
這是要殺人滅口,來個死無對證。
「通知刑偵二大隊,情況有變!有殺手尾隨目標車輛,授權他們便宜行事,絕不能讓對方得手!」
臨江市,建設路與青年路的交叉十字路口。
今天是個陰天,路面的能見度不高。
林正初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跳動的紅燈讀秒。
七、六、五……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妻子,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縮在后座角落裡的女兒。
生活已經把他們一家逼到了絕路,他只想著帶女兒換個城市,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他鬆開剎車,腳掌移向油門。
綠燈亮起。
本田車緩緩駛入十字路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