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建設路,十字路口。
林正初雙手死死扣著方向盤,慢慢駕駛車子。
後方三十米開外,一輛牌照污損的捷達轎車。
嘎子咬著沒點燃的香菸,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的視線透過擋風玻璃,死死釘在前方的黑色本田車尾。
做這等拿錢滅口的髒活,他早已輕車熟路。
「把傢伙備好。」嘎子頭往右側偏了偏,「待會,我從左側盲區切進去,直接把那輛本田頂翻。」
后座兩名漢子彎下腰,從腳墊下抽出改制的鋼管與三棱刮刀。
嘎子繼續交代後手。
「車子一翻,你們倆下車,裝作救人的樣子靠過去。」
「手腳放麻利點,看看車裡還有沒有喘氣的活口。如果有,照著要害補上一下,懂這規矩嗎?」
兩名小弟點頭應諾。
「事畢分開跑。去老地方集合,水路我早安排妥當了,今夜送你們出海。」
嘎子叮囑完,油門一腳踩底。
灰色捷達發出一陣嘶鳴,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銳響。
車頭猛然變道,以極高的速度朝著本田的駕駛座方向攔腰衝去。
百米開外的行人紛紛駐足。
眼看捷達的車頭距離本田的側門還有兩米。
斜刺里,一輛黑色福特越野車,違背常規行車軌跡,從右側待轉車道硬生生切出。
福特車速度極快,車頭精準無誤地撞擊在捷達的右前輪翼子板上。
金屬劇烈刮擦,火星四濺。
捷達車受這股強橫的橫向衝擊力,底盤失去抓地力,車尾在路面上甩出一個誇張的扇形軌跡,車頭重重砸在綠化帶的路沿石上。
引擎蓋高高彈起,水箱破裂,白煙四溢。
嘎子身經百戰,撞擊發生的零點一秒,已然雙手抱頭護住頸部。
車子剛剛停穩,他一腳踹開變形的駕駛室車門,就地翻滾卸去慣性。
「中計了!有埋伏!」嘎子扯著嗓子大吼。
越野車的車門齊刷刷推開。
臨江市局特戰大隊大隊長,帶領三名特警,手持九五式微沖,從四個方位向捷達車衝來。
後排兩名漢子提著兇器鑽出車廂,迎面撞上黑洞洞的槍口。
「別管我們,老大先走!」一人大喝出聲,舉刀欲做困獸之鬥。
特警大隊長欺身上前,避開鋒芒,槍托精準砸在漢子手腕尺骨處。
趁其痛呼,順勢一個背摔,將其死死壓在路面上。
三名隊員動作利落,掏出制式束線帶,將兩人反剪雙手捆得結結實實,就地看押。
嘎子趁著路口混亂,混入驚慌失措的人流,沿著背街小巷狂奔,很快遁入漸暗的天色之中。
特戰大隊並未下令追擊。
此行首要任務,是確保證人萬無一失。
十字路口正中,本田車停在原處。
林正初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冷汗濕透了後背的襯衣。
方才那生死一線的衝撞,讓他整個人處於極度的驚駭之中,完全無法組織語言。
大隊長行至駕駛室外,屈指敲了敲車窗。
林正初機械地搖下玻璃。
大隊長後退半步,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林先生。臨江市局特戰大隊,奉市局命令,保護你們一家三口的生命安全。」
大隊長話語乾脆,「這輛車已不具備安全行駛條件,請隨我們上車。」
林正初張開嘴,乾澀的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良久,他木然地點頭。
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將妻子和仍在戰慄的林婉護在身後。
兩名特警留在現場看守人犯。
大隊長將林家三口引至那輛福特越野車內,車窗升起,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時間往回撥轉半日。
臨江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李建國掛斷省廳祁山的專線電話,在室內負手踱步。
省廳下達指令:尋找並護送林婉一家。
此事牽涉甚廣,京江市的黑手極有可能已經滲透進臨江。
敵暗我明,盲目調派警力搜尋,極易走漏風聲,導致證人遭遇不測。
李建國駐足,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朱文浩的手機。
「文浩。有件棘手的差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朱文浩正坐在鎮委副書記辦公室內批閱文件。
接起電話,聽完李建國的簡述,他將手裡的筆放下。
「李局長,這是送上門的絕佳契機。」朱文浩握著聽筒。
「展開講講。」
「用兵之道,莫過引蛇出洞。」
朱文浩緩緩說道:「上次市局查抄泰耀幫,聲勢浩大。結果除了抓到一個外圍的李凱和那個不記事的孩童,王麗麗那批核心骨幹,連同虎子等精銳,全數人間蒸發。通緝令發了這麼久,音信全無。這說明什麼?」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靜聽。
「說明市局內部,甚至專案組的高層,還有內鬼。」
朱文浩點破迷局:「那些人早就在收網前安排好了退路,極有可能出逃村外了。」
「你的意思,借這次找人的機會,把這根釘子拔出來?」
「正是。」
朱文浩給出謀劃:「《孫子兵法》有雲,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既然要排查內鬼,查一整個警局,不如只查幾個人。你劃定一個極小的圈子,找幾個存在嫌疑的特定人員,向他們下達一道假命令。」
「就說市局已經掌握了林婉的確切下落,即將派刑偵二大隊前往進行解救。這消息,只在這個小圈子裡流轉。」
朱文浩語氣不起波瀾:「另一邊,你秘密調遣一支完全不受干擾的特警小隊,切斷通訊,暗中死盯林家的車。只要內鬼聽到風聲,必定會向上線通報。幕後主使為了自保,一定會搶在刑偵二大隊抵達前,派殺手滅口。」
「屆時,特警小隊黃雀在後。既能護下人證,又能當街擒獲殺手。」
「反向推導,誰今天下午接觸過這條假情報,誰就是那個蟄伏的內鬼。查一小撮人,遠比查一大群人省事得多。」
「退一步講,即便幕後之人未敢輕舉妄動,林家人也能由特警小隊安全交接至省廳祁廳長手中。此乃萬全之策,里外皆是大功。」
李建國聽完這番推演,豁然開朗。
「文浩啊,你這腦瓜子,真不考慮調來咱們公安系統?」
電話那頭,朱文浩輕笑。
「李局,破案抓人是你們的專長。我還是喜歡執刀筆,書寫歷史的感覺。」
「好小子,你看這嘴。」
李建國掛斷電話,隨即按下內線機,開始下達收網與放餌的指令。
視線切回建設路十字路口。
福特越野車啟動,繞開一片狼藉的事故現場,疾馳而去。
按照李建國事先的部署,特戰大隊不走常規路線。為了絕對保密,李建國只與這支特警小隊保持單線聯絡。
車隊直接前往市郊一處廢棄工廠。
在那裡,肖戰率領的省廳精銳已等候多時。
交接過程無需紙面繁文縟節,人證安全,便是最高指令。
留在路口的特警隊員,將兩名殺手牢牢看押。
遠處,警笛長鳴。
刑偵二大隊的車輛姍姍來遲。
臨江市公安局,指揮中心。
環形大屏幕上,沿街的監控畫面將十字路口發生的一切悉數傳回。
當看到福特越野車成功攔截,特警乾脆利落將人犯擒獲,林家三口安然無恙登車撤離。
原本屏息靜氣的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掌聲交織。
李建國背負雙手,立於監控台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一名副局長,又看了看站在另一側的某大隊指導員。
魚兒已經咬鉤。
餘下的工作,便是關門打狗,清算家賊。
他轉過身,對身側的信息大隊長低語:「去查。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參與過那次小範圍案情通報會的幾個人,誰離開過辦公室,誰動用過外部通訊設備。」
一張更為細密的法網,在臨江市局內部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