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政府副書記辦公室。
許潔抱著兩隻厚重的文件夾,推門步入室內。
今日她穿了一身職業裝,手裡拿著的,正是下周要上會的《黑水村村民財務返還明細匯總表》。
她走到辦公桌前,剛要開口匯報。
朱文浩抬起左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
他隨後指了指靠牆的客座沙發,示意她安坐。
許潔會意,將腳步放輕,退到沙發前坐下。
朱文浩接起手機。
「文浩,你布的那個局,成了。」
電話那頭,李建國的嗓音傳來。
「市局信息技術大隊做了基站軌跡穿透,我們很快會把人找出來。」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
「李局,即將拔出幾株雜草,算不得什麼大捷。」朱文浩語調極平,「萬里長征,這不過是邁出的第一步。」
「雷震子的案子懸而未決,前路依舊泥濘。我們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李建國在電話里停頓了數秒。
「文浩,你那邊,還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眼下最要緊的,是王政委的案子。」
提及市局政委王海濤被紀委留置一事,李建國在市局內部亦承受著極大的非議。
「劉昊借著督導組的威勢,把案子死死捏在手裡。咱們市局現在沒法直接干預。」
朱文浩繼續說道。
「李局,王政委的案子,不能光坐在家裡等紀委那邊的單方調查結果。」
「市公安局作為政法機關,理應有協辦的資格。」
「協辦?」李建國疑問,「劉昊那邊打著查涉黑保護傘的旗號,我們硬插手,名不正言不順。」
「《監察法》有明文法度。監察機關在辦理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案件時,為了查明事實,可以商請公安機關予以配合,甚至移交部分線索由公安機關補充偵查。」朱文浩將法條信手拈來。
「你先在市局把專案外圍的摸排班子搭起來。名分的事,我來想辦法。」
朱文浩敲定對策。
「我會讓朱書記出面,去找市紀委的李麗書記當面溝通。由紀委走正規行文,邀請市局刑偵力量介入王海濤一案的背景核查。」
「只要市局的人進場,案件的卷宗走向和調查進度,咱們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兩眼一抹黑。」
「你的任務,是從外圍的資金鍊和社會關係入手,把那些栽贓的破綻給我摳出來。」
「這副擔子,不輕。」
李建國聲音轉肅:「我明白。我這就下去召集信得過的人手,把前期架構拉起來。」
掛斷通訊,朱文浩將手機擱在一旁。
他端起粗瓷茶盞,淺飲一口。
市局有了動作,臨江市委那潭死水,也該丟一塊石頭進去攪一攪了,自己這個老父親,不行,只能我上線代為指導了。
此時的臨江市委大樓,三樓副書記辦公室。
朱天和坐在紅木桌後,目光空洞地盯著面前一份文件,手邊的茶水早已失了溫度。
門外走廊上,腳步聲時而響起,卻總是在臨近他這扇房門時,極為默契地繞道而行。
官場生態,歷來是拜高踩低,趨利避害。
自打市局政委王海濤被留置,加上蘇長明在五人小組會議上的連番發難,市委大院裡的風向便變了。
那些往日裡隔三差五便跑來匯報思想、交流工作的老下屬、局委負責人們,仿佛商量好了一般,集體消聲匿跡。
除了市委辦例行送文件的機要員,以及幾個避無可避的直屬機關負責人,這間往日門庭若市的辦公室,如今已是門可羅雀。
被孤立的滋味,如同一把軟刀子,一點點消磨著執政者的銳氣。
朱天和發出一聲沉長的嘆息,私人手機振響。
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看清來電,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
「文浩,黑石鎮那邊的局勢怎麼樣了?」朱天和迫不及不及地開口,「前兩天,清江縣的縣長,專門借著來市里開會的名頭,到我這辦公室拜訪了一趟。」
「父親。」朱文浩直切正題,
「臨江市的盤面,有兩件事情,需要你立刻去走動落實。」
朱天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謀略遠在自己之上。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黑皮記事本,拔下鋼筆筆帽。
「文浩,你說,我記著。」
「其一。」朱文浩條分縷析,「去找市紀委李麗書記,私下會面。要求市紀委依據《監察法》的相關條款,正式出具協辦函,請臨江市公安局介入王海濤案件的外圍調查。」
「父親,你要給李書記講明利害。劉昊仗著省掃黑辦督導組的身份,在市紀委內部頤指氣使,已經嚴重干預了市紀委的獨立辦案權。」
「李麗書記作為一把手,心裡那根刺早就種下了。」
朱文浩指出破局關鍵。
「引入市局力量,名為協辦,實則是給市紀委分擔壓力。」
「李麗書記是個聰明人,她會明白這其中的制衡之道。」
朱天和在紙上快速記下「李麗」、「監察法」、「市局協辦」幾個關鍵詞。
「這事有理有據。」朱天和應道,「下午我就找個合適的由頭,去一趟李麗辦公室。」
「其二。」朱文浩拋出第二個事情,「人事布局的舊帳,該翻一翻了。」
「之前蘇清寒被蘇長明調到市婦聯,婦聯主席林玉蘭頂住了蘇市長的壓力,幫我們拖延了極其寶貴的應對時間。」
「投桃報李,當時我們允諾過,要助她重返市政府的核心序列。」
朱文浩梳理著權力交割的脈絡。
「為政者,信義為先。如今蘇長明借著王海濤的案子四處發難,我們若是一味防守,只會讓底下依附的人寒心。」
「必須在關鍵位置上,打出一記響亮的回擊。」
「我查過市直機關的幹部履歷。」朱文浩道出早已物色好的人選,「市審計局局長馬宗明,任職年限到了。這個位子,我們要拿下來。」
朱天和眉頭皺起。「文浩,審計局是市政府的錢袋子看門人,位高權重。」
「馬宗明這個人,是前任市長肖天佑一手提拔的舊部。這塊肥肉,蘇長明可是早就盯著了,我們想虎口奪食,阻力太大。」
「正因為他是前朝舊臣,這局棋才好下。」朱文浩拆解其中三方博弈的玄機。
「清洗馬宗明,符合林為民書記肅清隊伍的訴求,也符合蘇長明安插親信的利益。」
「他們兩家都要動馬宗明,這就是最大的交匯點。」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和他們硬搶。而是提前把我們要的人,送上牌桌。」
朱文浩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父親,你去找市委組織部周常務。要求組織部先行啟動對林玉蘭同志的幹部專項考核程序。」
「先不提審計局局長的事,只把考核的流程在組織部內部走起來。」
朱天和心中仍存疑慮。「文浩,那後續怎麼和林為民書記去交涉?林書記若是不點頭,常委會上這票根本過不去。」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朱文浩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幹,「怎麼和林書記置換利益,是一門水磨工夫。」
「等組織部的菜端上了桌,等王海濤案的市局調查有了眉目,我自有定奪。」
「你只需把前期的流程走紮實。」
「我明白了。這兩件事,我即刻去辦。」朱天和應允。
通訊掐斷。
朱文浩將手機放回桌面,抬手捏了捏隱隱發脹的眉心。
明主之御臣,如駕良馬。
他這位身居市委副書記高位的父親,為人寬厚有餘,論起這宦海沉浮中的詭譎手段,終究是缺了那份坐看雲起、翻雲覆雨的氣度。
遇事被動防守,不會主動出擊,手裡的牌再好,也打不出摧枯拉朽的局勢。
事必躬親,實非上位者所願。
然而朝局若此,唯有親自下場,牽線搭橋。
靜坐在一旁的許潔,將朱文浩打電話時的謀篇布局,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她看著案桌後那個揉捏眉心的年輕男人,內心的震動難以平復。
從利用監察法打破僵局,到利用前朝舊臣的更迭去兌現承諾,每一步都算計到了各方利益的極處。
她手中捏著的文件夾不自覺地收緊。
在這暗流洶湧的江南省,選擇與此人結盟,不僅是逃避家族聯姻的庇護所,更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政治投資。